归宁那，天刚蒙蒙亮，王府的朱漆大门就吱呀一声缓缓推开了。
八抬鎏金大轿稳稳停在阶前，仪仗排得整整齐齐，护卫们腰杆挺得笔直，肃立两侧，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萧执扶沈容韫上轿时，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个暖烘烘的铜手炉，入手就是一阵暖意。
“晨起露重，捂着手。”他话不多，声音低沉，顺手替她拢了拢织锦斗篷的领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脖颈，带着点微凉的触感。
沈容韫垂着眼，盯着铜炉上錾刻的海棠花纹——竟和她发间那支玉簪的花样一模一样。没想到他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记在心上，心里莫名暖了一下。
轿子晃晃悠悠起行，穿过清晨静悄悄的长街。石板路被露水打湿，车轮碾过发出轻微的声响。沈容韫握着暖炉，掌心暖烘烘的，可心头却揪得发紧。三年了，自母亲去世后，她就再也没踏回过沈府。那里藏着太多不堪回首的记忆，也埋着太多没解开的谜团，一想到要回去，就浑身不自在。
轿帘外，萧执坐骑的马蹄声沉稳有力，嗒嗒嗒地跟着轿子，像一种无声的支撑，让她莫名安心了些。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轿子停在了沈府门前。
早有下人飞奔进去通报，那动静闹得不小。等沈容韫掀帘下轿时，父亲沈文翰已经领着嫡母林氏，还有一大家子人候在门口，乌压压跪了一地，看着竟有些唬人。
“臣沈文翰，恭迎王爷、王妃大驾。”沈文翰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头埋得低低的。
沈容韫看着父亲低垂的头颅，忽然想起从前自己天天向他请安，他却从没正眼瞧过自己，连句温言都没有。如今，他跪着，她站着，身份已然天差地别。
真是世事无常。
“岳父快请起。”萧执虚扶了他一把，语气平淡，却给足了沈家体面，没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沈文翰连声道谢，忙引着二人往里走。林氏跟在后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眼角眉梢却藏不住复杂的神色——这个她从前压不放在眼里的庶女，如今竟成了高高在上的王妃，真是造化弄人，想想就堵得慌。
正厅早就布置妥当了，红木八仙桌上摆满了新鲜的果品糕点，看着就精致。分宾主落座后，林氏亲自上前奉茶，姿态恭敬得很，仿佛从前那些冷待从未有过。
“韫儿在王府住着，没给王爷添麻烦吧？”她笑着问，语气亲昵得仿佛真是个关心女儿的慈母，那声“韫儿”叫得格外自然。
沈容韫接过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顿了顿，才温声道：“母亲放心，王爷待我很好。”
萧执适时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王妃贤德，持家有方，能娶到她，是本王之幸。”
这话分量不轻，明着是夸沈容韫，实则是给她撑腰。林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讪讪地退到了一边，没再敢多嘴。
一番寒暄过后，沈容韫忽然起身，对着沈文翰福了福：“父亲，女儿今归宁，除了探望您和母亲，还想去姨娘生前住的院子看看。”
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掉针都能听见，气氛莫名有些凝滞。
林氏捏着帕子的手不自觉收紧了，指节泛白，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
沈文翰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点不赞同：“你姨娘都去世这么多年了，那院子早就荒废了，乱糟糟的，灰尘都积了老厚，没什么好看的。”
“正因为姨娘去世多年，女儿才更该去看看。”沈容韫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女儿如今嫁做人妇，才越发明白母亲养育之恩有多重。姨娘虽去得早，可终究是生我养我的人。女儿想去给她上炷香，也算是尽一份孝心，了却一桩心愿。”
话说到这份上，理由又如此正当，沈文翰也不好再拦，只得点头：“既然如此，那便去吧。只是那院子久没人打理，怕是脏乱得很，你可别嫌恶。”
“无妨。”萧执忽然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本王陪王妃一同去。”
沈文翰脸色微微一变，眼神有些闪烁，似乎想说什么，可对上萧执的目光，终究还是没敢，只能连连应下：“也好，也好，有王爷陪着，妥当。”
一行人往后院走去。穿过熟悉的月洞门、长廊，越走越偏，周围的景致也越来越荒凉。亭台楼阁渐渐少了，连路上的石板都有些松动，等到了那处小院前，连引路的下人都露出了几分窘迫——院门上的红漆都斑驳脱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墙头长满了杂草，有的都快没过院门了，哪里还有半分官宦人家院落的样子？
沈容韫站在院门前，看着那扇记忆中总是紧闭的木门，心头一阵酸涩，鼻子也跟着发酸。
母亲在这里住了整整十年。十年清冷，十年孤寂，没享过一天福，最后就是在这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带着满心的牵挂走了。
“开门。”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门锁早就锈死了，下人们费了好大的劲，又是撬又是砸，才勉强打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推门而入，院子里的荒草都长到膝盖高了，只有院子中央那株老槐树还倔强地立着，枝叶稀疏，树下的石桌石凳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一看就知道多年没人打理。
正屋的门窗破了好几处，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看着格外凄凉，让人心里堵得慌。
沈容韫走到母亲生前睡过的拔步床前，伸手抚过积满灰尘的床柱。指尖忽然触到一处凹陷——那是她小时候顽皮，趁母亲不注意，用小刀刻下的一朵歪歪扭扭的海棠花，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在。
“这里……”她转过身，看向跟进来的林氏，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力，“母亲去世后，她的遗物有人收拾过吗？”
林氏忙点头，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悲伤：“自然是收拾过的。你姨娘的东西，我都让人仔细收着呢，分门别类的，就等着将来你长大成人，给你留个念想。”
“那尊鎏金香炉呢？”沈容韫打断她的话，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不给她丝毫闪躲的机会，“就是母亲生前最爱的那个，她说是什么宫中赏赐的，能安神养身，她都用着。我想请回去，留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