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是在深夜做出的。
林汐发高烧了——画廊开幕后的连续熬夜，加上心理压力，免疫力降到最低。她蜷缩在出租屋的床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的县城医院。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握着她的手说：“小汐，要勇敢，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然后场景切换，她站在大学的教学楼顶，风吹得她摇摇晃晃。下面有人在喊：“跳啊！你不是想死吗？”
她没有跳。转身，走下楼梯。
再然后，她站在秦川画廊里，面对无数双眼睛，那些眼睛在审视她，评判她，像在看一件商品。
“画得不错，但太阴暗了。”
“这种风格不讨喜，改明亮点。”
“你的人设可以更励志一点，多讲讲你的悲惨经历。”
她捂住耳朵，但声音从指缝钻进来。
最后，她看到了江聿琛。他站在一片雨林里，穿着冲锋衣，背对着她。她喊他，但他不回头，径直走进密林深处。
“等等！”她追上去，但脚下是沼泽，一点点往下陷。
泥浆淹没她的脚踝、膝盖、腰……
她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凌晨三点。
烧好像退了一些，但头还是很痛。她爬起来，倒水喝，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地。
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她抱住膝盖，开始哭。
不是啜泣，是无声的、剧烈的哭泣。眼泪汹涌而出，像要把身体里的水分都流。
为什么哭？不知道。也许是因为病中的脆弱，也许是因为梦里的恐惧，也许是因为……那个决定。
她已经决定了。
去亚马孙。
跟江聿琛去。
这个决定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沉甸甸的，但也……踏实。至少，这是一个明确的方向，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
她擦眼泪，拿起手机，给江聿琛发短信：“江先生，我接受您的邀请。需要准备什么？”
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等待回复。
三分钟后，手机震动：“好好休息。具体事项，明天让助理联系你。”
就这么简单。没有惊喜，没有疑问，只有公事公办的语气。
林汐看着那条短信，忽然笑了。笑自己刚才的紧张，笑自己的患得患失。
对江聿琛来说，这只是一次工作邀请。对她来说，却可能是人生的转折。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抓住了机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病还没好，头还在痛，未来依然充满不确定性。
但她觉得，自己好像……更强壮了一点。
像一棵在风暴里摇晃的树，又往下扎深了一寸。
早上八点，江聿琛的助理Amy打来电话。声音专业而礼貌：“林小姐您好，我是江总的助理Amy。关于亚马孙的随行画师工作，有些事项需要跟您确认……”
接下来二十分钟，Amy详细说明了工作内容、时间安排、薪酬待遇、保险、签证、装备清单等等。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林汐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听到薪酬数字时，她的手顿了顿——比她预想的高很多，足够她支付去巴黎的学费，甚至还有剩余。
“有什么问题吗？”Amy问。
“没有。”林汐说，“只是……为什么薪酬这么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Amy说：“江总说，您的价值值得这个价格。”
价值。
这个词让林汐心跳加快。
挂掉电话后，她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条目，忽然觉得真实感在一点点增加。这不是梦，不是幻想，是真实发生的事：她，一个蛋糕店的画师，要跟著名制片人去亚马孙了。
她需要告诉一些人。
首先打给姐姐林澜。
“亚马孙？”林澜在电话那头惊叫，“小汐，那太危险了！我听说那里有野兽，有传染病，还有……总之不行！”
“姐，这是工作。”林汐耐心解释，“有专业的团队，有保险，而且薪酬很高。做完这个，我去巴黎的学费就够了。”
“可是……”
“姐。”林汐打断她，“我二十四岁了，该自己决定人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林澜叹气：“好吧。但你要答应我，每天报平安，一有问题马上回来。”
“我答应。”
然后是乔乐乐。
“什么？！你要跟江聿琛去亚马孙？！”乔乐乐的尖叫声几乎刺破耳膜，“林汐！那是江聿琛！钻石王老五！制片界男神！你居然……等等，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想多了。”林汐哭笑不得，“这是工作邀请。”
“工作邀请为什么找你？他手下那么多专业人才。”
“因为……我的画？”
“得了吧。”乔乐乐嗤笑，“男人看女人，永远先看脸。不过你别说，你最近确实变好看了，有种……艺术家气质。”
“乐乐！”
“好好好，不开玩笑。”乔乐乐正经起来，“但是小汐，你要小心。江聿琛那种男人，段位太高了。你玩不过他的。”
“我没想玩。”林汐说，“我只是去工作。”
“希望如此。”乔乐乐叹气，“总之，保护好自己。身体上，还有……感情上。”
感情？林汐觉得乔乐乐想太多了。她和江聿琛，是两个世界的人。这次只是偶然的交集，之后会各归各位。
但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真的吗？
她不知道。
最后，她去了“黄油面包”，告诉王阿姨。
王阿姨的反应最平静：“去吧，年轻人就该多闯闯。记得回来看看，这儿永远有你的位置。”
“王阿姨……”林汐眼睛发热。
“哭什么。”王阿姨拍拍她的肩，“小汐，你记着：无论走多远，这里都是你的家。累了，就回来揉面。”
林汐用力点头。
离开蛋糕店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招牌。“黄油面包”四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段温暖而坚实的记忆。
她会回来的。
但回来时，也许已经是另一个自己了。
晚上，她开始收拾行李。按照Amy提供的清单：速衣、防水靴、驱蚊剂、急救包、数位板、速写本、颜料……
摊了一地，像要开始一场漫长的远征。
她拿起速写本，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去看见更大的世界，也看见更小的自己。”
然后合上本子，装进行李箱。
窗外，夜色渐深。
上海在沉睡，而她的心，已经飞向了那片遥远的、未知的雨林。
飞向了那个邀请她的人。
飞向了，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