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老宅，书房。苏文卿端着参茶走进来，看到丈夫江启明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文件。灯光下，他的白发很明显，背也有些佝偻了。
“启明，该休息了。”她把茶放在桌上。
江启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聿琛要去亚马孙的事，你知道了？”
“嗯。今天周墨来家里送文件，顺便说了。”苏文卿在对面坐下，“启明，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他有专业团队，不是一个人去。”
“不是担心安全。”苏文卿顿了顿，“我是觉得……聿琛最近不对劲。太拼了，像在赶什么。”
江启明沉默。他也感觉到了。儿子从巴黎回来后就变得很急，急着处理工作，急着安排行程，急着……好像在跟时间赛跑。
“也许就是工作热情。”他安慰妻子，“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可是启明，你不觉得聿琛从来没有真正‘年轻’过吗？”苏文卿眼睛红了，“他从小就懂事，不哭不闹，不给我们添麻烦。上学永远第一名，工作永远最出色。他像个完美的作品，但……但他不快乐。”
江启明无言以对。妻子说出了他心底的担忧。
“这次去亚马孙，我本来想劝他别去。”苏文卿擦擦眼角，“但我说不出口。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想去。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找什么。”
“找什么？”
“我不知道。”苏文卿摇头，“但启明，我有个预感。这次聿琛出门，会发生什么。也许是好事，也许是……我不敢想。”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江启明握了握妻子的手：“别多想。聿琛会没事的。”
但他心里，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第二天，江聿琛回家吃饭。苏文卿准备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但自己没怎么动筷子，一直看着他。
“妈，你怎么不吃？”江聿琛问。
“妈看你吃就好。”苏文卿给他夹菜，“聿琛，去亚马孙要多久？”
“大概一个月，看拍摄进度。”
“那么久啊……”苏文卿声音低下去，“一定要去吗？”
江聿琛放下筷子，看着母亲：“妈，你有话就说。”
苏文卿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聿琛，妈妈知道，你一直很独立，很能。但妈妈希望你知道，不管你遇到什么事，都可以跟家里说。爸爸妈妈也许帮不上忙，但至少可以听你说。”
江聿琛心里一暖，但嘴上还是说：“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工作。”
“工作之外呢？”苏文卿追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江聿琛愣了一下，脑海里闪过林汐的脸——瘦削，苍白，眼神清澈。
“没有。”他说。
苏文卿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聿琛，你记得你小时候吗？有一次你养的小狗死了，你躲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天。后来你再也没养过宠物。妈妈知道，你是怕再失去，所以脆不再拥有。”
江聿琛握紧筷子，指节发白。
“可是聿琛，人不能因为怕失去，就不去拥有。”苏文卿声音哽咽，“爱是这样，梦想是这样，人生也是这样。你会受伤，会心碎，但也会快乐，会被爱。这才是活着。”
江启明放下碗筷，握住妻子的手，示意她别说了。
但苏文卿继续说下去，像要把憋了很久的话都说出来：“聿琛，妈妈不你结婚，不你成功。妈妈只希望你……允许自己脆弱，允许自己失败，允许自己去爱，哪怕会受伤。”
江聿琛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林汐画里的那架梯子：摇摇晃晃，随时可能散架，但至少，它在那里。至少，有人在尝试爬上去。
而他呢？他连梯子都不敢靠近。
“妈。”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了。”
苏文卿还想说什么，但江启明摇摇头。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儿子需要时间消化。
饭后，江聿琛陪父亲在花园散步。夜晚的花园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过树叶的沙沙声。
“话，别太放在心上。”江启明说，“她就是担心你。”
“我知道。”江聿琛看着远处的夜色，“爸，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做一些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的事，你会支持我吗？”
“比如？”
“比如不做制片人，去开个冲浪学校。或者去深山老林里种树。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到处旅行。”
江启明停下脚步，看着儿子。夜色里，江聿琛的脸半明半暗，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迷茫。
“聿琛。”江启明缓缓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聿琛’吗？”
江聿琛摇头。
“‘聿’是笔，希望你以笔为剑，书写人生。‘琛’是珍宝，希望你珍视自己，也被人珍视。”江启明拍拍他的肩，“但最重要的是，这笔在你手里，这珍宝是你自己。你想怎么写，想怎么活，都是你的自由。”
“那公司……”
“公司是我的梦想，不是你的。”江启明说得很坦然，“你帮我把它做到今天这个规模，我已经很感激了。如果你有自己想走的路，就去走。公司可以交给职业经理人，可以卖掉，都没关系。”
江聿琛愣住了。他从未想过，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
“爸，你……”
“我老了。”江启明笑了笑，“老了才知道，人生最遗憾的不是没赚到钱，是没活成自己。聿琛，你还年轻，别留遗憾。”
别留遗憾。
四个字，像钟声，在江聿琛心里回荡。
他看着父亲在夜色中略显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原来他一直以为的“责任”，一直以为的“期待”，都只是他自己的想象。父母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成功，而是他的幸福。
他活了三十多年，到今天才明白。
“谢谢爸。”他说，声音有些哽。
“谢什么。”江启明摆摆手，“对了，你那个亚马孙，带了个画师？”
“嗯，一个新人，很有才华。”
“女孩？”
江聿琛顿了顿：“是。”
江启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说：“好好照顾人家。别只顾着工作。”
好好照顾人家。
这句话，别有深意。
江聿琛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花园里母亲种的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他想起了林汐的画，想起了她的眼睛，想起了她说的：“您的眼睛里，有和我一样的东西：孤独，还有累。”
也许，他们真的是一样的人。
都是在黑暗里寻找光的人。
都是不敢靠近梯子的人。
但也许，可以一起靠近。
他拿出手机，想给林汐发条消息，问问她准备得怎么样。但字打了一半，又删掉。
算了。
等到了亚马孙再说。
到那时，在远离城市、远离人群、远离所有标签和束缚的雨林里，也许他们可以卸下伪装，看见真实的彼此。
他期待着。
但同时，心里也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像命运转折前的喘息。
他不知道，这种不安来自哪里。
也许，是母亲的预感。
也许，是自己的直觉。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决定了。
去亚马孙。
去冒险。
去遇见。
然后，接受一切可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