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室里重新只剩下程野一个人。
他盯着对面空了的座位,那里还残留着她坐过的温度。空气里飘浮着她身上淡淡的、和昨夜一样的沐浴露香味。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林薇薇。
他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了拒接。
几乎立刻,电话又打了过来。
这次他直接关了机。
窗外,午后的阳光依然明媚。
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和学生的嬉笑声。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只有程野知道,今晚七点,有些东西将彻底改变。
他将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好的便签纸。
纸张很薄,却像烙铁一样烫手。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林暮雪刚才说的话“家里没有人,只有我。学长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明白。
太明白了。
明白到让他无法呼吸。
资料室的门突然又被推开。
程野猛地睁开眼。
但进来的不是林暮雪,而是图书馆的管理员阿姨。“同学,快要闭馆了。”阿姨说。
“好的。”程野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书。
走出资料室时,他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
距离七点,还有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足够他做很多次心理建设,足够他想出无数个理由拒绝。
但他知道,自己还是会去。
一定会去。
走廊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脚步沉重,却坚定地走向某个既定的结局。
教学楼三楼的某扇窗户后,林暮雪站在那里,看着程野走出图书馆,走向篮球场。
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很好。
她转身,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薇薇学姐吗?”她的声音温柔而关切,“我是宣传部的林暮雪……对,就是大一那个。我刚才看到程野学长一个人去篮球场了,他脸色好像不太好……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电话那头传来林薇薇带着哭腔的声音:“他……他真的在篮球场?”
“嗯,我刚刚看到的。学姐,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我看学长他……”
“谢谢你告诉我。”林薇薇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激,“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后,林暮雪将手机放回口袋。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现在,林薇薇会去篮球场找程野。
按照程野现在的状态,他们一定会大吵一架。
而今晚七点,当程野带着一身疲惫和烦躁来到她家时。
她将是他唯一的慰藉。
唯一的。
窗外的篮球场上,程野刚投进一个球,就看到林薇薇哭着跑过来。
他放下球,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林暮雪收回视线,转身离开窗边。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完美地。
下午四点二十分,篮球场。
程野独自一人投着篮,球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投得很专注,或者说,他试图用这种专注来压制脑海里翻涌的念头。林暮雪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她轻声说的“家里没有人,只有我”,还有便签纸上那个地址。
每想一次,手里的球就投得更用力一些。
“程野!”
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程野的动作顿住,篮球从他手中滑落,弹跳着滚到场边。他转过头,看见林薇薇站在铁丝网外,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显然是从舞蹈教室直接跑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紧身的黑色练功服,外面随意披了件外套,头发凌乱地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被泪水黏在脸颊上。
“你为什么……”林薇薇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程野弯腰捡起球,没有回答。
“程野!”林薇薇冲进场内,抓住他的手臂,“你说话啊!你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不想和我在一起了?”
她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程野的皮肤里。程野能感受到她的颤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眼泪的咸涩。
“薇薇,你先松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林薇薇更加崩溃。
“我不!”她哭得更凶了,整个人几乎挂在他手臂上,“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这几天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为什么不理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说啊,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程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午后的阳光刺眼,篮球场上还有其他学生在打球,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像无数细针扎在背上。
“这里不适合说话。”程野说,试图抽回手臂。
“那去哪里?去没人的地方?然后你又找借口走掉?”林薇薇的声音尖锐起来,“程野,我受够了!我今天就要一个答案!你到底还喜不喜欢我?”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砸在程野心上。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两年前,他也是喜欢她的。喜欢她在舞蹈室里旋转时飞扬的裙摆,喜欢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喜欢她偶尔撒娇时嘟起的嘴唇。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她的撒娇变成了无理取闹,她的依赖变成了窒息的控制,她的眼泪从让人心疼变成了让人烦躁。
也许是他错了。
也许从一开始,他喜欢的就不是林薇薇这个人,而是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父亲常年不在家,母亲远在法国,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林薇薇的依赖填补了某种空缺,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可这种需要太重了,重到他快要喘不过气。
“薇薇。”程野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先……”
话没说完,林薇薇突然捂住口,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我……我……”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摇晃了两下,直直地往地上倒去。
程野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薇薇!薇薇你怎么了?”
林薇薇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手指无力地抓着他的衣襟:“药……包……”
程野猛地反应过来,林薇薇有哮喘,而且情绪激动时容易发作。
他迅速抱起她,朝医务室的方向跑去。林薇薇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呼吸微弱,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坚持住,马上就到了。”程野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篮球场到医务室的距离不过两百米,他却觉得像跑了几个世纪。怀里的人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微弱,那双总是瞪着他的眼睛此刻无力地半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想起两年前,林薇薇第一次在他面前哮喘发作时的样子。也是这么苍白,这么脆弱,他抱着她一路跑到医院,守了她一整夜。从那天起,他就告诉自己,要好好保护这个女孩。
可现在呢?
他把她到哮喘发作。
医务室的门被撞开,程野几乎是吼出来的:“医生!她哮喘发作了!”
医生迅速接过林薇薇,让她平躺在诊疗床上,拿出喷雾剂递到她嘴边:“深呼吸,慢慢来……”
程野站在一旁,看着林薇薇苍白的脸,看着她口急促的起伏,看着她抓住床单的、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指。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崩塌。
几分钟后,林薇薇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她睁开眼睛,看见程野,眼泪又涌了出来。
“程野……”她虚弱地伸出手。
程野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薇薇摇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是我不好……我不该你……”
医生在一旁写病历,头也不抬地说:“情绪波动太大容易诱发哮喘,你们这些年轻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闹成这样?”
程野沉默着,只是握着林薇薇的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