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迟来的崩溃
傅承聿没有离开那座南方小城。
他像一头受伤后固执地守在猎物最后出现地点的孤狼,将临时指挥部设在了酒店的总统套房。房间里烟雾缭绕,昂贵的雪茄灰烬堆满了水晶烟灰缸,他却毫无知觉,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标记了各种线索和问号的城市地图。
“温暖”退租的那个老小区,成了新的中心点。林诚带着人,几乎将那片区域翻了个底朝天。他们调取了周边所有能找到的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地查看;他们走访了小区里的每一家店铺,询问每一个可能见过温情的邻居、摊贩、路人。
进展缓慢,却并非毫无收获。
一些零碎的、模糊的影像和描述,逐渐拼凑出温情(或者说“温暖”)在那一个多月里的生活轨迹——
她经常在清晨去附近的菜市场,买很便宜的蔬菜水果,偶尔会买一条小鱼;
她曾在小区门口那家小小的文具店短暂工作过,负责整理货架和看店,很安静,不太与人交流;
有邻居记得,看到她傍晚时分会独自在小区里散步,步伐很慢,手会不自觉地护着小腹,那时穿着宽松的衣物,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像是有了身孕;
她离开的那天清晨,拖着一个不大的旧行李箱,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方向是城郊的长途汽车站……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细小的针,扎在傅承聿的心上。
菜市场、廉价果蔬、临时工、旧行李箱……这些词汇与他认知中那个应该被娇养在锦绣堆里的傅太太,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他可以想象,她是如何小心翼翼地规划着每一分钱,如何挺着可能还不明显的孕肚,去做那些琐碎辛苦的工作,如何独自一人,守着那个简陋的出租屋,度过一个又一个无人问津的夜。
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是他将她到了这一步。
“傅总,”林诚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丝异样,“我们找到了一点东西……在夫人租住的那间屋子,清理的时候,在床底一个非常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了这个。”
很快,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被送了进来。里面是一张被仔细折叠、却又似乎因为被揉捏过而显得皱巴巴的纸。
傅承聿几乎是抢一般地抓过证物袋,颤抖着手打开。
那是一张B超报告单的复印件。
患者姓名:温暖。
检查期:清晰印着,就在她消失后不久。
诊断结果:宫内单活胎,约8周+,可见胎心管搏动。
白纸黑字,像一道惊雷,在他早已混乱不堪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真的是她!
她真的怀了孕!
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在他冷漠相对、甚至为了另一个女人而羞辱她的时候,她独自一人,承受着孕期的辛苦和内心的煎熬,然后带着他们的孩子,决绝地逃离了他!
“呃……”傅承聿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类似哽咽的嘶鸣,他猛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
他死死盯着报告单上那个小小的、模糊的孕囊影像,眼前一阵阵发黑。
孩子……他的孩子……
当时才8周多,现在……现在应该快5个月了吧?
这几个月,她是怎么过来的?孕吐难不难受?有没有好好吃饭?一个人去做产检?会不会害怕?有没有人照顾她?
无数的疑问和想象,如同水般将他淹没,每一个念头都带着尖锐的钩子,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起她最后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是在苏晚晴的生宴上,满身油,狼狈不堪。那时,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怀孕?所以她才会那样平静,那样决绝?因为她对他,已经彻底绝望?
而他当时做了什么?他冷眼旁观,他甚至……在心里责怪她破坏了气氛!
“啊——!”傅承聿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他猛地扬起手,想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砸碎,可目光触及那张脆弱的报告单时,动作又硬生生僵住。
他像被抽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那张纸,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浮木。高大的身躯蜷缩起来,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从未有过的悔恨、恐慌、心疼,以及一种深刻入骨的绝望,像硫酸一样腐蚀着他。这个在商场上冷酷无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此刻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林诚站在门口,看着自家老板从未有过的失态,心中震撼,却不敢上前一步。他默默地带上了门,将空间留给这个正在经历迟来崩溃的男人。
傅承聿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报告单被他紧紧按在口,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被他弄丢的女人和孩子近一些。
黑暗中,温情过去一年里那些细微的、被他忽略的画面,无比清晰地浮现——
她悄悄放在书房门口的温牛;
她看到他疲惫时,欲言又止的担忧眼神;
她偶尔在以为他没注意时,落在他身上那带着怯懦却又藏着光的样子……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影子,是个替身。
可现在他才可悲地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安静的、温柔的、总是带着一点点怯懦却又异常坚韧的影子,早已在他冰封的心里,烙下了深刻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只是他愚蠢地、固执地,不肯去看,不肯去承认。
现在,他看清了,也……太迟了。
她走了,带着他的孩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用最决绝的方式,给了他最沉重的惩罚。
“情情……”一声沙哑的、带着无尽痛苦和悔恨的低喃,终于从男人裂的唇间溢出,破碎不堪。
“对不起……”
“回来……”
“求你了……”
高傲如傅承聿,此生第一次,说出了“求”字。
然而,空荡冰冷的房间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哽咽在回荡。
那个他想要祈求的人,在遥远的、他不知道的角落,正为了他们共同的孩子,努力而坚强地活着,或许……早已不再需要他。
追妻火葬场的烈焰,终于烧到了他自己的身上,痛彻心扉。而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