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医疗报告与裂痕
手链碎裂事件后，婚房彻底成了一座冰窖。
温情几乎不再出卧室门，三餐都由佣人送到房间。她尽量避免与傅承聿碰面，而傅承聿似乎也刻意忽略了她的存在，回来的次数更少，即使回来，也多半直接钻进书房或客房。
但那种无形的监视和压抑感，却无处不在。
温情知道，傅承聿的怀疑并未消除，他只是换了一种更冷酷的方式在警告她。她必须更加小心。孕吐的反应似乎因为情绪紧张而加剧了，她常常在洗手间一待就是很久，吐到浑身虚脱。
这天清晨，温情又一次在洗手间吐得天昏地暗。刚缓过一口气，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她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接起，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喂，你好。”
“是温情小姐吗？我这里是安心私立医院妇产科。”电话那头传来护士温柔的声音，“您上周预约的早孕检查，今天下午三点的号，提醒您准时过来哦。”
早孕检查！
温情猛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她差点忘了这件事！当时为了确认怀孕，她偷偷在网上预约了这家以隐私保护著称的私立医院，用的是化名和这个不常用的手机号。
“好……好的，谢谢，我会准时到。”她强压着狂跳的心脏，低声应下。
挂了电话，温情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冷汗涔涔。
去医院检查，风险极大。傅承聿的人很可能跟着她。一旦被发现她去了妇产科……
可是，不去不行。她需要确认宝宝的健康状况，需要专业的指导。而且，这份官方的医疗报告，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能成为她保护自己和孩子的一份凭证。
她必须冒这个险。
下午，温情精心打扮了一番，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一些。她找了个借口，说想去市中心的书店买几本书，然后去附近的公园散心。
出门时，她能感觉到暗处投来的视线。她故作镇定，先去了书店，漫无目的地逛了许久，买了两本无关紧要的散文集。然后，她抱着书，像真的只是出来散心一样，朝着预约医院相反方向的公园走去。
在公园里，她借着去洗手间的机会，从另一个偏僻的出口迅速离开，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的地址。一路上，她紧张地不停回头看，确认没有被跟踪，才稍稍松了口气。
在医院，一切顺利。B超检查时，她第一次听到了宝宝强健有力的胎心音，像急促的小马蹄声，咚咚地敲在她的心上。那一刻，所有的恐惧和委屈仿佛都有了寄托，一股奇异的勇气和柔软从心底升起。
医生告诉她，宝宝很健康，已经八周多了，并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将打印好的检查报告递给她。
温情小心翼翼地将报告折好，放进包里最内侧的夹层，像藏起一个无比珍贵的秘密。
从医院出来，她再次绕路，从公园的另一个门回去，假装刚刚散完步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做得了无痕迹。
傅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傅承聿正在听一个海外并购的汇报，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诚发来的加密消息。
【傅总，夫人今下午两点外出，先至市中心XX书店，停留约一小时，后前往XX公园。期间，夫人曾独自进入公园洗手间约二十分钟，出来后神色如常，现已返回住所。跟踪人员确认，未见异常接触。】
傅承聿扫了一眼消息，目光在“独自进入公园洗手间约二十分钟”上停留了一瞬。
二十分钟？有点久。
但他没多想，或许只是女人补妆或者其他琐事。他关掉消息界面，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汇报上。
然而，一丝极淡的疑虑，像水底的气泡，悄无声息地浮起，又悄无声息地破裂。他并未在意。
当晚，傅承聿意外地回了婚房。
他回来时，温情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本散文集在看，暖黄的灯光洒在她身上，竟有几分恬静的错觉。
傅承聿脱下西装外套，随意扔在沙发上，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空气沉默而紧绷。
“听说你今天去书店了？”傅承聿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随口一问。
温情翻书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心脏猛地提起，面上却不动声色：“嗯，买了本书。”
“什么书？”他追问，目光落在她膝头那本散文集的封面上。
温情将封面抬起，让他能看到书名——《人间草木》，一本再寻常不过的闲书。
傅承聿看了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靠在沙发背上，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视线却不经意地扫过温情。
她今天的气色似乎比前几天好一些，脸颊有淡淡的红晕，低头看书时，脖颈弯出柔美的弧度。比之前那副苍白脆弱的样子，顺眼了不少。
看来，出去走走是对的。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她的气色好坏了？
烦躁感再次涌上。他讨厌这种不受控的、总是被她牵动情绪的感觉。
“下周末，晚晴生，在家里办个小派对。”傅承聿转移话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带着不容置疑的通知意味，“你准备一下，到时候一起过去。”
温情翻书的手指彻底僵住。
去苏晚晴的生派对？以什么身份？去看他们如何恩爱？去接受所有人的目光洗礼和暗中嘲讽？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抬起头，看向傅承聿。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似乎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安排。
在他心里，她果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尊严可言。
“我有点不舒服，可能去不了。”温情听到自己的声音，涩而平静。
傅承聿睁开眼，眸光锐利地看向她：“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他那审视的目光，让温情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放在显微镜下。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只是有点累，想在家休息。”她避开他的视线，低下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书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傅承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温情，记住你的身份。这种场合，你必须出席。没有商量余地。”
必须出席。
像一件必须被展示的物品。
温情的心沉到了谷底，冰冷一片。她不再说话，只是将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傅承聿看着她这副沉默抵抗的样子，心头火起，却又无从发作。他猛地站起身，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转身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温情一个人。
她维持着看书的姿势，久久未动。直到确认傅承聿已经进了书房，她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从包里拿出那张折叠整齐的医疗报告。
B超影像上，那个小小的孕囊清晰可见。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影像，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报告纸上，晕开了墨迹。
宝宝，对不起，妈妈可能……等不到你爸爸爱上我的那一天了。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有期待。
离开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和迫切。
而楼上书房，傅承聿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心中的烦躁感却挥之不去。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他的掌控。而那份被温情小心翼翼藏起的医疗报告，就像一颗悄然埋下的定时炸弹，引信已经开始嘶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