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破碎的信物
家庭聚会后,傅承聿似乎更忙了,连续一周没有回婚房。监视的目光却并未减少,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收得更紧。
温情变得更加谨慎。她不再使用家里的网络浏览任何敏感信息,应聘和沟通全部改用手机流量,并且尽量在户外进行。她将重要的证件、少量现金和初步整理的作品集,悄悄藏进一个旧行李箱的夹层,塞在衣帽间最不起眼的角落。
孕吐依旧折磨着她,但或许是心态的变化,或许是母性的本能让她变得坚韧,她竟也慢慢适应了这种不适,甚至能在吐完之后,平静地漱口,继续手头的事情。
她像一只即将离巢的鸟,反复清点着自己为数不多的“羽毛”,计算着飞离的时机和方向。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悄无声息。她知道,一旦被傅承聿察觉,她将万劫不复。
这天下午,温情接到一个线上设计的反馈,需要修改几个细节。她不想在家里作,便带着笔记本电脑,去了离家稍远、但环境相对安静的一家咖啡馆。
她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专注地修改着设计稿。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沉静的侧影。偶尔有孕吐感涌上,她便喝一口温水压下去,眉头微蹙,却并不停下手上的工作。
她不知道的是,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宾利缓缓停下。
傅承聿刚从附近的一个商务会谈中抽身,正准备回公司。视线随意扫过街边,却意外地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温情?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带着电脑?
傅承聿的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一段时间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但那种全神贯注的神情,竟有种别样的吸引力,与她平时在家那种温顺怯懦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在做什么?
工作?
这个认知让傅承聿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想起林诚汇报的“未见异常”,心底冷笑。这就是所谓的“未见异常”?
他原本打算直接离开,但鬼使神差地,他让司机将车停在路边,自己则隔着车窗,静静地看着她。
他看到她会因为修改顺利而微微弯起嘴角,也会因为遇到难题而轻轻咬住下唇。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那一刻,她身上散发出一种独立而坚韧的光芒,竟让他有些移不开眼。
这种陌生的、鲜活的温情,与他认知中那个苍白模糊的替身形象,产生了巨大的割裂感。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某家公司职员的年轻男人走到温情桌旁,似乎是在询问什么。温情抬起头,礼貌地笑了笑,和对方交谈了几句,还从电脑包里拿出一份像是资料的东西递给对方看。
距离太远,傅承聿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能看到温情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浅浅的微笑。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傅承聿的心头。
她居然对别的男人笑得那么……自然?
在他面前,她不是低眉顺眼,就是像那天晚上一样,带着刺骨的疏离。何曾有过这样轻松甚至带着些许光彩的表情?
那个男人是谁?她所谓的“”?还是……别的什么?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生发芽。结合苏晚晴之前隐晦的暗示,以及温情最近一系列反常的举动,傅承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温情的电话。
咖啡馆里,温情看到屏幕上跳跃的“傅承聿”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对面前的年轻设计师歉意地笑了笑,走到一旁接起电话。
“在哪?”电话那头,傅承聿的声音冰冷,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温情稳住心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在外面喝咖啡。”
“一个人?”傅承聿追问,目光却死死盯着咖啡馆里那个刚刚和温情说过话、此刻已经离开的男人的背影。
温情顿了一下,隐约觉得他的问话有些奇怪,但还是如实回答:“……嗯。”
“马上回家。”傅承聿命令道,不容置疑,“现在,立刻。”
说完,便直接挂了电话。
温情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心头涌上一股不安。他怎么会突然打电话让她回家?还这么急?是发现什么了吗?
她不敢耽搁,匆匆收拾好东西,结账离开。
回到婚房,客厅里空无一人,但压抑的气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温情刚换好鞋,傅承聿便从二楼书房下来。他穿着家居服,面色冷峻,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咖啡好喝吗?”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嘲讽。
温情心里一紧,强作镇定:“还好。”
傅承聿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脸上扫过,似乎想找出任何一丝心虚的痕迹。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她纤细的手腕上——那里空荡荡的。
他送给她的那条钻石手链,她没戴。
那是在一次需要她陪同出席的晚宴前,他让林诚随便买的,据说是某个品牌的新款。他记得她当时收到时,眼里有着小心翼翼的欣喜,之后似乎一直戴着。
“手链呢?”他问,语气更冷了几分。那条手链在他看来不值什么,但代表着他给予她的“身份”和“规矩”。
温情下意识地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那条手链,因为近期孕吐身体有些浮肿,戴着不太舒服,她今天出门前就取下来放在了首饰盒里。
“有点紧,取下来了。”她如实回答。
“紧?”傅承聿嗤笑一声,显然不信这个理由。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温情,我是不是对你太宽容了?”他近她,冰冷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头上,“让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待在我身边,该守的规矩?”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剥开:“说,今天见的那个男人是谁?你背着我,到底在做什么?”
温情手腕剧痛,心里更是又惊又怒。他果然看到了!他在怀疑她!
委屈、愤怒、还有长久以来积压的绝望,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能慌,不能乱。
“那只是一个偶然遇到问路的!”她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声音带着颤抖,“傅承聿,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问路?”傅承聿眼底寒意更盛,“问路需要笑得那么开心?需要交换资料?温情,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我没有!”温情又急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傅承聿,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不堪的人吗?一个你可以随意怀疑、随意羞辱的替身?”
“替身”两个字,像一针,刺到了傅承聿某隐秘的神经。他脸色更加难看,猛地甩开她的手。
温情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沙发才站稳。手腕上已经浮现出一圈清晰的红痕。
傅承聿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泛红的眼眶,心头那股邪火燃烧得更旺,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烦躁。他转身,从书房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正是装那条手链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拿出那条璀璨的钻石手链,走到温情面前,语气冰冷带着命令:“戴上。”
温情看着他,看着他眼底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只觉得一阵心寒。在他心里,她果然只是一个需要被打上标记、听话顺从的所有物。
她没有动。
傅承聿耐心耗尽,直接伸手,粗暴地想将手链扣回她手腕上。
温情挣扎着后退:“我不要!傅承聿,你放开!”
推搡之间,“啪”一声脆响,手链的搭扣被扯坏,整条链子掉在地上,钻石散落一地,发出细碎冰冷的光。
两人都愣住了。
空气瞬间凝固。
那条象征着“傅太太”身份、也象征着替身枷锁的手链,碎了。
就像他们之间那岌岌可危、建立在虚假之上的关系,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可见的、无法弥补的裂痕。
傅承聿看着地上碎裂的手链,又看向温情那带着惊惧、委屈却又异常倔强的脸,口剧烈起伏,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攫住了他。
温情看着一地的狼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跑上了楼,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背靠着门板,她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抚着自己微微起伏的小腹,身体因为后怕和愤怒而轻轻颤抖。
这里,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
傅承聿站在原地,看着温情消失的楼梯口,又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折射着冰冷光芒的碎钻,烦躁地一脚踢开。
破碎的信物,如同破碎的关系,预示着风暴即将来临。而他此刻还未意识到,他正在亲手将那个他生命中真正重要的珍宝,越推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