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在积满灰尘的窗台,像一滴水珠滑过冰冷的玻璃。带着孩童特有的、未完全褪去的稚嫩尾音,却又像蒙着一层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刚刚苏醒的沙哑。
“你……”
一个字。在重新凝固的、只有尘埃缓慢沉浮的金色黄昏里,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
陈默的身体僵硬地躺在地板上,后脑枕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他感觉不到呼吸,感觉不到心跳,感觉不到那具残破躯壳曾经承载过的任何剧痛。意识如同一捧被狂风卷到高空、又被随意抛下的灰烬,只剩下一点感知的余温,在虚无中飘荡。
那个字,穿透了这片虚无的灰烬。
他极其艰难地、如同生锈的齿轮咬合着最后一丝动力,转动了唯一能动的眼球。
视野模糊,布满了光斑和重影。
在晃动、扭曲的视界边缘,在教室后排那片光线相对昏暗的角落。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冰冷的墙壁下。
陈雨。
她小小的身体靠着墙,似乎刚刚从昏迷或某种深沉的冲击中苏醒。洗得发白的小碎花裙子沾着灰尘,凌乱地贴在瘦小的身体上。小小的蓝色书包带子滑落一边,搭在手肘旁。
她的脸依旧苍白,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上面似乎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不知是未的泪,还是意识深处风暴残留的冰冷露滴。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视线有些失焦,带着巨大的疲惫和一种仿佛沉睡了太久、刚刚被强行唤醒的茫然。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不再是孩童纯粹的好奇或冰冷的审视,而像蒙上了一层薄雾的湖泊,湖底沉淀着无法看清的、沉重的东西。
她的目光,在凝固的黄昏教室里缓缓移动。
掠过斑驳脱落的暗黄色墙皮,掠过那些模糊的、幼稚的彩色涂鸦——歪扭的小花,辨不清形状的小动物。
掠过几排安静伫立、桌面蒙尘的陈旧木质课桌椅。
掠过从高窗斜射进来、切割出巨大倾斜光柱的金色夕阳,以及光柱中悬浮、旋转、缓缓沉浮的无数微尘颗粒。
最后,那茫然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落在了教室前方。
落在了那块巨大的、墨绿色的黑板上。
落在了黑板右下角。
那里,一片狼藉的粉笔灰散落着,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而在那片灰烬之下,墨绿色的黑板底板上,清晰地烙印着一行歪歪扭扭、笔画仓促、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刻划上去的字迹:
`Λ ≠ 7`
`Λ = ?`
`蝶 = 锁`
陈雨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行字迹上。
小小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起来。那蹙起的弧度里,不再是孩童困惑的简单皱起,而是凝聚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思索。她的嘴唇无意识地抿紧,小小的身体似乎都因为这专注的凝视而绷紧。
时间在尘埃的沉浮中被无限拉长。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眼神里的茫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渐渐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困惑、挣扎、难以置信……最终,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巨大惊悸的……**明悟**。
仿佛尘封的记忆之门被这行潦草的字迹狠狠撞开,无数被强行压制、被扭曲、被遗忘的碎片,裹挟着冰冷的痛苦和绝望,瞬间冲垮了意识脆弱的堤坝!
Λ-7……不是代号……是牢笼!
蝶影……不是力量……是锁链!
那扇隔绝着诡异蓝光的铅门……那深入骨髓的冰冷禁锢……那意识被一点点覆盖、扭曲、取代的无边黑暗……
还有……最后那一刻,在意识彻底沉沦前,在那扇冰冷的门上,用尽最后力气刻下的……蝴蝶……
不是求救的信号。
是……钥匙的形状?是……锁的标记?是……指向这行字的……最后路标?
巨大的信息洪流冲刷着她的意识,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小小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手指死死抠进了冰冷的地面。
然后,她的视线,极其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从黑板上挪开。
挪向了教室中央。
挪向了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被时光抛弃的残骸般的……身影。
她的目光,落在了陈默身上。
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布满风霜、刻满痛苦与疲惫、与这宁静教室格格不入的、属于成年男人的脸。
看着他紧闭的左眼,眼角残留着凝固的血痂和污垢。
看着他那只彻底空洞、再无任何光亮、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黑暗窟窿的右眼。
看着他身上破烂不堪、沾满硝烟、血污和下水道淤泥的衣物,每一道撕裂的痕迹都诉说着一段残酷的旅程。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地扫过这具陌生的、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熟悉感的残躯。扫过他手腕内侧那道被斜口钳粗暴撕裂、此刻虽不再流血却依旧狰狞外翻的伤口——那下面,曾埋藏过定位他、监视他、最终被他亲手摧毁的植入物。扫过他破烂衣领下,颈侧被清除枪能量擦过留下的焦黑灼痕。
时间仿佛再次停滞。金色的尘埃悬浮不动。
陈雨清澈的眼眸里,那片刚刚被巨大信息冲击掀起的惊涛骇浪,正在一点一点地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几乎无法用孩童面容承载的……**悲悯**与……**了然**。
她摊开的左手,一直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掌心向上。
掌心那片小小的、稚嫩的皮肤中央……
一个极其淡薄的、白色的印记。
线条歪歪扭扭,翅膀的形状有些不对称,几道代表花纹的弧线也显得仓促而笨拙。
一只……蝴蝶形状的印记。
像一块刚刚愈合的、微小的伤疤。又像……一个被烙印上去的、永恒的符号。
就在陈雨的目光,带着那超越年龄的悲悯与了然,落在陈默身上时。
她左手掌心,那块蝴蝶形状的白色印记……
**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那暖意如此微弱,如同寒冬里将熄的余烬,却又如此真实,穿透了冰冷的皮肤,渗透进她的血脉。
这丝突如其来的暖意,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陈雨眼中那沉重的悲悯与了然。她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目光猛地从陈默身上收回,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住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盯着掌心那块蝴蝶形状的白色印记!
那印记……在发热?
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想确认这感觉是否真实。
就在她手指蜷缩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实质空间震荡感的嗡鸣,在凝固的黄昏教室里骤然响起!
嗡鸣的源头,并非黑板。
而是……陈默那只彻底空洞、深不见底的右眼!
随着这声嗡鸣,那只空洞的右眼深处,那片绝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底部……
一点幽蓝!
极其微弱!如同深海中遥远星火的一次闪烁!
但这一次的幽蓝,与之前引爆风暴的、属于“蝶影”本源的灰烬燃烧截然不同!
它更纯粹!更……冰冷!带着一种非人的、绝对的、仿佛能洞穿时空屏障的……**坐标感**!
这点幽蓝闪烁的瞬间!
陈雨左手掌心那块蝴蝶形状的白色印记,仿佛受到了最强烈的!那丝微弱的暖意骤然变得滚烫!印记的边缘,极其细微地亮起了一圈同样幽蓝、却更加凝练、更加稳定的光晕!
两股幽蓝的光芒,一股来自陈默空洞右眼的坐标闪烁,一股来自陈雨掌心蝴蝶印记的凝练光晕,隔着凝固的黄昏教室空间,无声地、剧烈地……**共鸣**起来!
`[坐标:确认。]`
`[路径:锁定。]`
`[协议:最终清除指令。]`
三个冰冷、毫无感情的、仿佛来自宇宙尽头的意念碎片,如同三颗烧红的钢钉,毫无征兆地、狠狠凿进了陈默那仅剩感知余温的意识灰烬之中!
紧接着!
陈默那只闪烁着微弱幽蓝坐标的左眼视野,如同被强行接入信号的屏幕,瞬间被一幅清晰到令人窒息的高维俯瞰图景占据!
图景的中央,是那片巨大、冰冷、棱角分明的建筑群——主巢!中心那座倒扣巨碗般的纯白色穹顶,此刻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疯狂闪烁的猩红能量裂痕!如同垂死巨兽濒临破碎的心脏!
而在主巢上空,在那片破碎穹顶的正上方!
空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地扭曲、荡漾!一个巨大无比、边缘流淌着毁灭性幽蓝光焰的空间漩涡,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成型、扩大!漩涡的中心,深邃得如同连接着黑洞!一股无法形容的、带着绝对湮灭意志的恐怖能量波动,如同宇宙的呼吸,正从那漩涡深处,缓缓凝聚、探出!
目标,精准无比地锁定着下方濒临破碎的主巢核心!
`[最终清除协议启动。目标:主巢核心污染源Λ-7。倒计时:10…9…8…]`
冰冷的倒计时声,如同死神的低语,在陈默的意识里无情回响!
是它!主巢背后的力量!那个制造了“执笔者”、禁锢了姐姐、散播了“蝶影”的高维存在!它察觉到了主巢核心的崩溃,察觉到了Λ-7(陈雨)意识烙印的短暂“叛逆”与“苏醒”!它启动了最终的清理程序!要将整个主巢,连同里面可能残留的“污染源”,彻底从这个维度上抹去!
倒计时的数字在意识中冷酷地跳动:7…6…5…
陈默的意识灰烬在冰冷的死亡宣告中剧烈翻腾!绝望像冰冷的水再次淹没!
不!姐姐就在这里!就在这个黄昏教室里!主巢被毁,这个诡异的、如同时空锚点的黄昏教室……还能存在吗?!
他的“视线”,穿透那幅高维俯瞰的毁灭图景,死死地、绝望地“看”向教室后排!
陈雨也感觉到了!
当掌心蝴蝶印记的滚烫幽蓝光晕与陈默眼中坐标闪烁共鸣的刹那,当那三个冰冷的意念碎片如同重锤砸下时,她的身体猛地绷紧!那张刚刚沉淀下悲悯与了然的小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源自灵魂本能的恐惧攫住!
她猛地抬头,清澈的大眼睛里不再是悲悯,而是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她仿佛也“看”到了!看到了主巢上空那个正在成型的毁灭漩涡!看到了那冰冷的倒计时!
她摊开的左手,掌心那块蝴蝶印记的幽蓝光晕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似乎在抵抗,似乎在哀鸣!
倒计时:4…3…2…
毁灭的幽蓝光焰在空间漩涡中心凝聚到极致!如同即将爆发的超新星!
就在这湮灭一切的光芒即将喷薄而出的最后瞬间——
陈雨的目光,猛地从高维毁灭图景上收回!
她的视线,再次落在了躺在地上的陈默身上!
这一次,目光里没有了悲悯,没有了恐惧,没有了任何复杂的思索。
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决绝的……**保护**!
`[不!]`
一个无声的、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存在力量的意念,如同最坚固的盾牌,在她小小的身体里轰然升起!
她摊开的左手,掌心那块疯狂闪烁的蝴蝶印记,幽蓝的光晕瞬间内敛、压缩到极致!然后,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惨烈意志,她小小的、沾着灰尘的手掌,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冰冷的地面——
狠狠拍了下去!
目标,不是地面!
是她掌心下方……那片冰冷的空气!
就在她手掌拍落的瞬间!
嗡——!!!
整个黄昏教室的空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琥珀,猛地剧烈震荡起来!
以她手掌拍落的那一点为中心,一道纯粹由幽蓝光芒构成的、复杂到无法理解的立体符文矩阵,瞬间展开!符文流转,光芒刺目!这矩阵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封锁**意志,瞬间覆盖了整个黄昏教室的空间!
`[蝶锁!启!]`
一个冰冷、古老、仿佛来自规则本身的意念,随着矩阵的展开而降临!
倒计时:1!
主巢上空!毁灭性的幽蓝光柱,如同宇宙审判之矛,无声无息却又带着湮灭一切的气势,狠狠轰击而下!
然而!
就在这毁灭光柱即将触及主巢破碎穹顶的刹那!
整个主巢,连同它所在的那片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从现实维度上……**擦除**了!
不是爆炸!不是坍塌!
是彻底的、不留任何痕迹的……**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片绝对的、连空间本身都仿佛被抚平了的虚无!
而那湮灭一切的幽蓝光柱,失去了目标,无声无息地射入了那片虚无的深处,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黄昏教室。
剧烈的空间震荡缓缓平息。
那道由陈雨手掌拍出的、覆盖了整个空间的幽蓝符文矩阵,光芒也在迅速黯淡、消散。
陈雨小小的身体,如同被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小脸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拍落地面的左手掌心,那块蝴蝶形状的白色印记,此刻变得极其黯淡,边缘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仿佛瓷器即将碎裂的裂纹。
她昏了过去。
尘埃,重新开始在凝固的金色光柱中,缓慢沉浮。
死寂。
陈默的意识灰烬,在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和最后“蝶锁”启动的冲击下,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结束了?主巢被抹除了?高维存在的清理完成了?那这个黄昏教室……这个由“蝶影”最初锚定的坐标点……为何还存在?
是因为……陈雨最后启动的“蝶锁”?
`[蝶 = 锁]`
黑板上的字迹,冰冷地烙印在他的意识里。
锁……锁住了什么?锁住了这个黄昏教室?锁住了……姐姐?
就在这时。
陈默那只闪烁着微弱幽蓝坐标的右眼视野中,那幅主巢被彻底抹除后留下的、绝对虚无的空间图景,突然发生了变化!
那片虚无的、如同被抚平的空间平面上……
极其极其细微地……
**荡漾开了一圈涟漪。**
涟漪的中心,一个极其微小的、由纯粹幽蓝光线构成的、线条简洁到极致的……
**蝴蝶印记。**
一闪而逝。
仿佛一个冰冷的烙印,一个无声的宣告。
它还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