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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黄昏的光,凝固如蜜。

尘埃在光柱里悬浮,旋转,缓慢沉浮。时间在这里被无限拉长,稀释成一种近乎神圣的静谧。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头、粉笔灰和夕阳烘烤后燥温暖的气息,熟悉得如同呼吸本身,却又带着一种梦境边缘的、虚幻的隔膜感。

陈默的身体僵硬地躺在地板上,后脑枕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他感觉不到背后清除枪的灼痛,感觉不到手腕被撕裂的伤口,感觉不到颅骨深处那被“蝶影”碎片引爆后的冰冷剧痛。所有足以致命的伤痛,连同那具被榨生命力的残破躯壳,仿佛都留在了主巢那猩红闪烁、警报尖啸的合金通道里。留在了那片彻底湮灭的光中。

留在这里的,似乎只有意识。一个被剥离了痛觉、剥离了沉重血肉、只剩下纯粹感知和冰冷记忆的……幽灵。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视野里是斑驳脱落的暗黄色墙皮,上面残留着模糊的、幼稚的彩色涂鸦——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一个看不出形状的四足动物。目光艰难地向前移动。几排陈旧的木质课桌椅安静地排列着,桌面蒙着薄薄的灰。阳光从一侧高而窄的窗户斜射进来,切割出巨大的、倾斜的金色光柱。无数微小的尘埃颗粒在光柱中悬浮、旋转、缓缓沉浮,像宇宙诞生之初最原始的星云在无声运转。

黄昏的教室。空荡。静谧。与他从林远志教授记忆中“偷”来的那37秒片段,一模一样。一个被系统标记为“极度危险”、最终将他拖入深渊的坐标原点。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近乎虚无的意识。本能地,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向教室前方的黑板。

黑板很大,墨绿色的底板上残留着未能完全擦去的粉笔痕迹,潦草地纠缠。而右下角,那个位置……

那只蝴蝶涂鸦。

它还在。

但……

陈默那只勉强睁开的左眼,瞳孔骤然收缩!

记忆里的涂鸦,是简单的、静止的线条。而此刻,在黑板的角落里,那只用白色粉笔潦草画下的蝴蝶……

它的线条,正在极其轻微地……**蠕动**。

不是光影的错觉。是真实的、如同活物般的、细微的蠕动!粉笔的白色线条边缘,仿佛融化了一般,极其缓慢地改变着形状,勾勒出更清晰的翅膀轮廓。那几道代表花纹的简单弧线,正在极其细微地……**波动**。如同……一只真正的蝴蝶,被粗糙的黑板表面短暂地困住,正在笨拙地、尝试着……**破茧而出**!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瞬间贯穿了陈默的意识!是它!那个在数据洪流中由活代码构成、在主巢深处引发能量逆乱风暴的“蝶影”本体?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

一个极其轻微、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和一丝怯生生的好奇的声音,如同投入这凝固金色池塘的石子,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你……你是谁呀?你怎么……睡在这里?”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陈默混沌的意识核心!

全身的血液——如果这意识体还有血液的话——仿佛瞬间冻结!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粒悬浮的尘埃,每一次光线的流淌,都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缓慢。

他极其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器承受着万吨重压,一寸一寸地,转动僵硬的脖颈。颈骨仿佛发出无声的呻吟。视线艰难地、一点点地,挪向声音的来源——教室的后排,那排光线相对昏暗的角落。

夕阳的金色光柱在这里变得稀薄、朦胧,像一层暖色调的薄纱。

光柱边缘的阴影里,静静地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的蓝色小碎花裙子,裙摆下露出一双沾了些灰尘的旧凉鞋。背上背着一个同样洗得发白、印着模糊卡通图案的蓝色小书包。书包带子有点长,松松地搭在她瘦小的肩膀上。

她的脸很小,带着孩童未褪尽的婴儿肥,皮肤有些苍白。一双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睁得圆圆的,清澈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陈默躺在地上的身影。那眼神里,有纯然的好奇,有面对陌生人的天然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仿佛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她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陈默身上。

她的右手,握着一截短短的、只剩下小半截的白色粉笔头。

而她的左手,是摊开的。

小小的、带着孩童肉感的手心,向上摊开,静静地躺在昏暗的光线里。

就在那小小的掌心中央——

一只小小的、用白色粉笔刚刚画下的蝴蝶。

线条歪歪扭扭,翅膀的形状有些不对称,几道代表花纹的弧线也显得仓促而笨拙。

一只和陈默记忆中姐姐笔记本页眉旁画的一模一样的、潦草的、稚嫩的……

**蝴蝶。**

它静静地躺在小女孩的掌心,粉笔的白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没有蠕动,没有波动,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孩童涂鸦。

陈默的意识如同被投入冰火交织的炼狱!巨大的轰鸣在他虚无的颅骨内疯狂炸响!

姐姐!

陈雨!

这张脸!虽然褪去了二十年时光的滤镜,带着孩童的稚气,但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微微抿起的嘴角……是他无数次在泛黄老照片里抚摸、在噩梦里追逐、在绝望深渊中呼唤的轮廓!

是二十年前那个背着书包、消失在金色黄昏里的姐姐!

她就站在那里!活生生的!带着孩童的气息和困惑的眼神!掌心托着那只象征着她幸运符的、歪歪扭扭的蝴蝶!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二十年的黑洞!二十年的寻找!所有的痛苦、牺牲、绝望……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意义!他找到了!他真的找到了!就在这个诡异的黄昏教室里!

“姐……”破碎的音节艰难地从他涸的意识里挤出来,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想挣扎着起来,想冲过去抱住她,想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残酷的幻影。

然而,就在这狂喜即将冲破理智堤坝的瞬间——

小女孩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那丝不易察觉的困惑,陡然加深了。她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小小的身体也似乎无意识地、带着戒备地向后挪了极小的一步。

她的目光,越过陈默躺在地上的身体,落在了教室前方的黑板上。

落在了黑板的右下角。

落在了那只……线条正在极其轻微地蠕动着的、仿佛要破板而出的蝴蝶涂鸦上。

然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陈默的脸上。那眼神里的好奇和警惕,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审视取代了。仿佛在努力辨认一个极其复杂、极其危险的……谜题。

她摊开的左手掌心,那只安静的、粉笔画的蝴蝶,依旧毫无动静。

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依旧很轻,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像淬了冰的刀刃,轻轻划过陈默燃烧的狂喜:

“你……也是来找它的吗?”

“它?”

陈默的意识骤然一僵!狂喜的海啸被无形的堤坝瞬间拦截、冻结!

它?

哪个它?

是她掌心那只安静的、象征幸运的蝴蝶?

还是……黑板上那只正在蠕动、散发着诡异活性的涂鸦?

小女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牢牢钉在陈默那只勉强睁开的左眼上。她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瞳孔,刺入了意识的最深处,在搜寻着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清晰地回荡在凝固着金色尘埃的黄昏教室里:

“它告诉我……有个‘坏掉的’东西……闯进来了。”

“你……也是来找它的吗?”

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清澈尾音,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凝滞的金色池塘。但在陈默的意识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瞬间冻结了刚刚燃起的、足以焚毁一切理智的狂喜。

它?

哪个它?

是她掌心那只安静的、象征着童年纯真与幸运的粉笔蝴蝶?

还是……黑板上那只线条正在极其轻微地蠕动、散发着非人诡异活性的涂鸦?

巨大的困惑如同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找到姐姐的狂喜。陈默僵在原地,连转动眼珠都变得无比艰难。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小女孩——陈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

那双眼睛里,孩童的好奇和天然的警惕并未消失,但此刻,却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覆盖了。那是一种近乎……**洞悉**的审视。仿佛她小小的身体里,装载着一个远超她年龄的、古老的灵魂,正透过这双稚嫩的眼眸,冷静地扫描着他这团闯入的、破碎的意识体。

她的目光,锐利得如同手术刀,精准地落在陈默那只勉强睁开的左眼上。视线似乎穿透了虹膜,穿透了瞳孔,直接刺入他意识最幽暗的底层,在那些被撕裂的记忆碎片、被引爆的蝴蝶残渣、以及姐姐最后那道温暖意念留下的灰烬中……**搜寻**着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漂浮的尘埃在光柱中悬停,金色的光线也似乎不再流淌。只有黑板右下角,那只白色粉笔涂鸦的蝴蝶,线条极其缓慢地、持续不断地**蠕动**着,翅膀的边缘在粗糙的黑板表面勾勒出更清晰的、仿佛带着某种生物质感的轮廓。

小女孩的嘴唇,再次微微翕动。声音依旧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刃,带着一种非孩童所能拥有的、冰冷的穿透力,一字一句,清晰地切割着黄昏教室凝固的静谧:

“它告诉我……”

她摊开的左手掌心,那只安静的粉笔蝴蝶毫无变化。但她的视线,却越过陈默,再次投向了前方那块蠕动着诡异涂鸦的黑板,仿佛在确认某种无形的连接。

“……有个‘坏掉的’东西……”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陈默身上,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他僵硬、茫然、如同被遗弃在时空夹缝中的残破身影。

“……闯进来了。”

“坏掉的……东西?”

陈默的意识在冰冷的审视下艰难运转。这个词像一冰冷的探针,刺入了他混乱的记忆核心。

清除枪熔穿合金的恐怖孔洞……

老K安全屋里“墙”系统伪装的眼睛……

公司内部安全部蓝制服冰冷的审视……

下水道里微型无人机猩红的死亡光点……

主巢通道内“执笔者”那双嵌着幽蓝蝶影的银白眼眸……

还有……自己那只被“蝶影”碎片侵蚀、最终耗尽力量、只余空洞的右眼……

是他?他才是那个“坏掉的”、“闯进来”的东西?

这个认知带来的荒谬感和冰冷,甚至压过了找到姐姐的震撼。他追寻了二十年,付出了所有,伤痕累累地爬到这里,回到这个一切的起点……结果,在姐姐的眼中,他只是一个“坏掉的”、“闯进来的”异物?

“姐……” 陈默喉咙里再次挤出那个破碎的音节,带着无法言喻的苦涩和哀求。他想解释,想倾诉这二十年的寻找与绝望,想告诉她铅门上的刻痕,想告诉她林教授恐惧的眼神,想告诉她主巢深处那毁灭的光芒……但他发不出任何连贯的声音。意识体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双孩童眼眸里冰冷的审视。

小女孩——陈雨——微微歪了歪头,这个本该天真的动作,此刻却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研究的探究感。她的视线,如同精准的扫描仪,再次聚焦在陈默那只空洞的右眼上。

“这里……” 她伸出握着粉笔头的右手,小小的食指指向陈默那只无法视物的右眼。指尖沾着白色的粉笔灰。“……是空的。坏掉了。”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如同描述一件损坏的玩具。

“但是……” 她的话锋一转,小小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那丝孩童的困惑似乎短暂地压过了冰冷的审视。“……里面……有‘它’的味道。”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穿透了那空洞的眼眶,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很淡……很乱……像……烧焦的线头。”

烧焦的线头……

陈默的意识猛地一颤!主巢核心能量逆乱爆发时,那湮灭一切的光!那种存在本身被强行撕裂、化为基本粒子流的恐怖感受!难道……那“烧焦的线头”,是主巢核心爆炸时,被强行撕裂、又被这诡异时空锚点吸引过来的……属于“蝶影”本源的……一丝残留?

他这只空洞的右眼,不仅曾是“蝶影”碎片的载体,如今还像一个破口袋,兜住了主巢核心爆炸后飘散过来的、更本源的“灰烬”?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实质震动感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在黄昏教室的空间里响起!

嗡鸣的源头,赫然是黑板右下角!

那只线条一直缓慢蠕动的蝴蝶涂鸦!

随着这声嗡鸣,它蠕动的速度陡然加快!白色的粉笔线条如同获得了生命,疯狂地扭曲、拉长、彼此纠缠!翅膀的轮廓在瞬间变得清晰、立体!那几道代表花纹的弧线猛地向上凸起,仿佛要从二维的黑板表面挣脱出来,化为三维的实体!

粉笔灰簌簌落下!

一种无形的、冰冷而贪婪的“注视感”,如同粘稠的液体,瞬间从那只即将挣脱束缚的蝴蝶涂鸦上弥漫开来!牢牢地、死死地,锁定了躺在地上的陈默!

更确切地说,是锁定了他那只空洞的右眼深处,那丝如同“烧焦线头”般残留的、“蝶影”本源的灰烬!

`[同源……残渣……回收……]`

一个冰冷、混乱、带着极度饥饿感的意念碎片,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入陈默的意识!这意念并非来自小女孩陈雨,而是直接来自那只正在疯狂挣脱黑板束缚的诡异涂鸦!

小女孩陈雨也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剧变!

她猛地转过头,清澈的大眼睛死死盯住那只疯狂蠕动、即将破板而出的蝴蝶涂鸦!她小小的身体瞬间绷紧!那一直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混合着剧烈厌恶和深深恐惧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肮脏、最可怕的东西!

“不!” 一声短促的、带着孩童惊恐的尖叫,不受控制地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她握着粉笔头的右手猛地攥紧,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摊开的左手掌心,那只安静的粉笔蝴蝶,依旧毫无动静。

然而,就在她尖叫出声的瞬间!

陈默那只空洞的右眼深处!

那丝如同“烧焦线头”般沉寂的“蝶影”本源灰烬,在黑板涂鸦那冰冷贪婪意念的下,在陈雨那声惊恐尖叫带来的、源于血脉深处的强烈情绪波动冲击下——

**毫无征兆地,燃烧了起来!**

不是火焰!而是一点极其微弱、却带着毁灭性气息的、纯粹的幽蓝光点!在他那深不见底的、空洞的右眼最深处,猛地被点燃!

这点幽蓝光点的出现,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了冷水!

“嗡——!!!”

黑板上的蝴蝶涂鸦发出了更加尖锐、更加狂暴的嗡鸣!蠕动的线条瞬间变得狂乱无比!整个黑板都在剧烈震动!粉笔灰如同雪崩般落下!那只蝴蝶的轮廓,已经有大半从黑板平面上挣脱出来!白色的粉笔线条扭曲、膨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非生物的活性!冰冷的贪婪意念瞬间化为实质的吸力,如同无形的触手,疯狂地卷向陈默那只燃起幽蓝光点的右眼!

`[回收!!!]`

冰冷的意念带着疯狂的渴望!

与此同时,小女孩陈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那只即将完全挣脱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涂鸦蝴蝶,又猛地看向陈默那只燃起幽蓝光点的右眼,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混乱和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你……你带来了……坏东西!” 她对着陈默尖叫,小小的脸上布满泪水,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它更饿了!它要吃掉……吃掉……”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

她摊开的左手掌心,那只一直安静躺着的、属于她自己的、稚嫩的粉笔蝴蝶……

在黑板涂鸦那疯狂贪婪的吸力场中,在陈默右眼深处那点幽蓝光点燃烧的下……

**极其轻微地……**

**颤动了一下翅膀。**

仿佛沉睡的灵魂,被死亡的威胁和极致的混乱……强行惊醒。

“你……你带来了……坏东西!”

陈雨的尖叫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拉扯着黄昏教室凝固的空气。那张苍白的小脸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清澈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混合着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她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无形的风暴撕碎。

她的目光,在陈默那只燃起幽蓝光点的空洞右眼,和黑板上那只疯狂蠕动、即将彻底挣脱二维束缚的诡异涂鸦之间,痛苦地、绝望地来回撕扯。

“它更饿了!它要吃掉……吃掉……”

她的话语,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喉咙,戛然而止!

`[回收!!!]`

黑板上的蝴蝶涂鸦发出了最终的、如同金属摩擦灵魂般的尖厉嗡鸣!白色的粉笔线条彻底狂乱!大半个蝶身已经从墨绿色的黑板平面上挣脱出来!不再是粉笔的痕迹,而是一团扭曲蠕动的、散发着冰冷非人活性的白色物质!它像一团粘稠的、具有生命的白色蛞蝓,边缘疯狂地伸缩、探出无数细微的、由粉笔灰构成的白色丝线触手!这些触手带着实质的、令人作呕的吸力,如同嗅到血腥的白色水蛭群,疯狂地卷向陈默那只燃烧着幽蓝光点的右眼!

冰冷的贪婪意念如同实质的寒,瞬间冻结了陈默残存的意识!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虫子,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恐怖的白色活物扑来,吞噬他眼中那点微弱的、源自主巢核心爆炸的幽蓝灰烬——那是它渴求的“同源残渣”!

就在这死亡的白色触手即将触及他眼球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截然不同的嗡鸣,极其轻微,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震颤,在凝固的黄昏教室里响起!

嗡鸣的源头,不是黑板。

是陈雨!

是陈雨摊开的、那只小小的左手掌心!

掌心中央,那只一直安静躺着的、属于她自己的、线条歪歪扭扭的粉笔蝴蝶……

**极其轻微地……**

**颤动了一下翅膀!**

不是幻觉!

那只由孩童稚嫩笔触画下的、潦草的蝴蝶轮廓,就在陈雨掌心那片小小的皮肤上,极其清晰、极其真实地——向上抬了一下!仿佛一只沉睡的蝶蛹,在死亡的威胁和极致的混乱风暴中,被强行惊醒了沉眠!

随着这翅膀的颤动,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暖和悲伤的波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小小石子,以陈雨的掌心为中心,极其微弱地荡漾开来!

这波动是如此微弱,几乎瞬间就被黑板涂鸦那狂暴冰冷的吸力场淹没。

但就在这温暖波动漾开的同一刹那!

陈默那只空洞的右眼深处,那点正在被涂鸦疯狂觊觎、燃烧着幽蓝光芒的“蝶影”灰烬,仿佛被投入了滚烫的油锅,猛地剧烈沸腾起来!

不是熄灭!

是……**共鸣**!

一种源自最深层次、跨越了时空与维度、植于血脉与灵魂的共鸣!那点冰冷的幽蓝灰烬,与陈雨掌心那只颤动翅膀的粉笔蝴蝶,在这一刻,产生了不可思议的、违背一切物理法则的共振!

`[……姐……]`

一个微弱到几乎湮灭的、带着无尽悲伤和最后温暖的意念碎片,并非来自陈默的意识,而是直接从他右眼深处那沸腾的幽蓝灰烬中迸发出来!是姐姐陈雨!是Λ-7!是她被“蝶影”覆盖前留下的最后一点人性烙印!在这绝境之中,被掌心那只属于童年的、象征纯真与自我的蝴蝶涂鸦……强行唤醒!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同源的、却又带着强烈“背叛”意味的共鸣,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冰水!

“嘶——!!!”

那只即将扑到陈默眼前的、由黑板涂鸦化成的白色活物,发出了刺耳到非人的尖啸!它狂乱的蠕动瞬间停滞!那些探出的白色丝线触手如同被强酸灼烧,猛地蜷缩、颤抖!冰冷的贪婪意念被一股极致的、混乱的暴怒和……难以置信的**痛苦**所取代!

它猛地调转“方向”——如果那团蠕动的白色物质有方向的话——那由无数粉笔灰构成的核心,剧烈地、痛苦地抽搐着,死死“盯”向了教室后排!

盯向了陈雨!

盯向了陈雨掌心那只正在颤动着翅膀、散发着温暖悲伤波动的粉笔蝴蝶!

`[叛……逆……]`

一个破碎、混乱、带着极致恶毒和毁灭冲动的意念,如同亿万毒针,狠狠刺向陈雨!

小女孩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呼,小小的身体猛地向后踉跄,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摊开的左手掌心中,那只刚刚开始颤动的粉笔蝴蝶,翅膀的抖动瞬间变得微弱、艰难,仿佛随时会再次沉寂!温暖悲伤的波动被强行压制!

黑板上那团白色活物,在短暂的混乱和暴怒之后,似乎因为陈雨掌心的蝴蝶被压制而重新获得了力量!它蠕动的速度再次加快,更多的白色丝线触手疯狂滋生,带着比之前更凶猛的吸力,再次卷向陈默那只右眼!这一次,它要将这引发“叛逆”共鸣的源头,连同那点灰烬,彻底吞噬、湮灭!

陈默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混乱中沉浮。右眼深处那点幽蓝灰烬在共鸣与压制中疯狂沸腾,带来如同脑髓被生生搅碎的剧痛!他看到了陈雨撞在墙上痛苦蜷缩的身影,看到了她掌心那只蝴蝶艰难挣扎的翅膀,看到了那团白色活物卷土重来的死亡触手……

绝望如同冰冷的铅块,灌满了意识。

结束了。终究……无法改变……

就在那无数冰冷的白色触手即将再次淹没他视线的瞬间——

嗡!!!

陈默那只空洞的右眼深处!

那点被陈雨掌心蝴蝶唤醒、在共鸣与压制中疯狂燃烧沸腾的幽蓝灰烬,在最后绝望的顶点,在即将被吞噬湮灭的刹那——

**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不是物理的爆炸。

是一种……信息的湮灭与创生!

一种维度的瞬间塌陷与抬升!

一股无法形容的、纯粹由幽蓝光芒构成的、带着毁灭与新生双重气息的微型风暴,以陈默那只空洞的右眼为中心,猛地爆发出来!

这风暴瞬间吞噬了卷向他的所有白色触手!那些由粉笔灰构成的、带着实质吸力的触手,在接触到幽蓝风暴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焚化炉的纸片,无声无息地化为最原始的、飘散的灰烬!

风暴并未停止!它如同一个被强行点燃的、失控的微型奇点,带着湮灭一切又创造一切的疯狂意志,猛地扩散开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近在咫尺的黑板!

那只刚刚还在疯狂蠕动、散发着冰冷贪婪活性的白色涂鸦蝴蝶!

“嘶——!!!”

它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充满极致恐惧和痛苦的尖啸!整个由粉笔灰构成的“身体”在幽蓝风暴的冲刷下,如同烈下的积雪,疯狂地消融、溃散!构成它存在的、那种非人的活性,被幽蓝风暴中蕴含的、源自同源却更加暴烈混乱的信息乱流,粗暴地撕扯、覆盖、改写!

白色的线条疯狂扭曲、拉长、断裂!它在黑板上剧烈地挣扎、翻滚,试图重新融入二维的平面,试图逃离这来自“本源”却又带着“叛逆”的毁灭风暴!黑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墨绿色的底板在幽蓝光芒的冲刷下,竟然如同水面般荡漾起诡异的涟漪!

风暴并未止步于黑板!

它如同失控的汐,瞬间席卷了整个黄昏教室!

凝固的金色光柱被粗暴地撕裂、搅碎!悬浮的尘埃被卷入风暴,化为闪烁的微光粒子流!陈旧的课桌椅在无形的冲击下剧烈震颤、移位,发出吱呀的呻吟!斑驳的墙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下面更加陈旧的暗黄底色!

整个空间都在扭曲、震荡!时间感彻底混乱!过去与现在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陈雨小小的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幽蓝风暴狠狠掀飞!她撞在墙壁上,又滚落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但她摊开的左手,却死死地护在前!掌心那只正在艰难挣扎的粉笔蝴蝶,在幽蓝风暴的狂乱冲刷中,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翅膀的颤动变得极其微弱,几乎停止,却始终没有彻底熄灭!那点微弱的温暖悲伤波动,在毁灭的风暴中顽强地闪烁着,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陈默的身体同样被风暴的余波狠狠抛起,又重重摔在教室冰冷的地面上。他感觉不到疼痛,意识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被卷入那由自己右眼引爆的幽蓝风暴中心!

视野被纯粹的幽蓝光芒吞噬!混乱的信息流如同亿万条疯狂的毒蛇,钻入他残破的意识!他看到了破碎的画面:

* 主巢核心那毁灭性的光芒爆发!

* “执笔者”银白眼眸中蝶影崩散的惊骇!

* 林教授指向黑板时扭曲的恐惧!

* 下水道里微型无人机失控坠毁的电火花!

* 黄昏教室里,小小的陈雨,用粉笔在笔记本上,笨拙地画下那只蝴蝶时,嘴角羞涩的微笑……

所有画面疯狂地旋转、叠加、破碎又重组!时间失去了方向!空间失去了意义!

在这纯粹混乱与毁灭的幽蓝风暴核心,陈默残存的意识,如同怒海中的孤舟,即将被彻底撕碎、同化、湮灭。

就在意识彻底溶解的临界点——

一个极其清晰、却又无比遥远的意念,如同穿透亿万光年的星光,轻轻拂过风暴的核心:

`[默……]`

是姐姐!是陈雨!不是孩童的声音,而是他记忆深处,那个温柔、带着些许担忧的少女声音!

`[看……黑板……]`

意念指引的方向,穿透了狂乱的幽蓝风暴,穿透了破碎的时空乱流,清晰地指向了风暴肆虐的中心——那块正在疯狂震荡、墨绿色底板如同水面般剧烈波动的黑板!

陈默的意识,被这最后的指引强行凝聚!他用尽所有残存的力量,驱动着如同被万吨重压碾碎的“视线”,穿透层层叠叠的幽蓝乱流和空间涟漪,死死地“看”向黑板!

不是看那只正在风暴中疯狂消融溃散的白色涂鸦蝴蝶。

而是看它下方!

看黑板右下角那片墨绿色的底板!

在那片如同沸腾水面般剧烈波动的底板上,在那只白色涂鸦蝴蝶垂死挣扎的阴影下——

一行字迹!

极其淡薄!极其潦草!仿佛是用最细的笔尖,在极度恐惧和仓促中刻划上去的!

字迹被粉笔灰覆盖,被时光侵蚀,更被那白色涂鸦蝴蝶的活性长久压制、掩盖!直到此刻,在幽蓝风暴的冲刷下,在涂鸦蝴蝶的溃散中,才如同沉船般,艰难地浮出“水面”!

那字迹,歪歪扭扭,带着深入木质的绝望力道,赫然是——

`Λ ≠ 7`

`Λ = ?`

`蝶 = 锁`

Λ ≠ 7?!

Λ = ??!

蝶 = 锁?!

巨大的、颠覆性的信息如同宇宙初开的霹雳,狠狠劈在陈默即将溃散的意识核心!

Λ-7!姐姐的实验体代号!Λ不等于7?那Λ是什么?等于什么?!

蝶等于锁?!那只带来一切灾厄的“蝶影”,不是力量源头……而是一把……锁?!

就在这行被掩盖了二十年、在此刻才重见天的潦草字迹完全映入陈默“视线”的瞬间——

嗡!!!

整个黄昏教室的幽蓝风暴,连同黑板右下角那只即将彻底溃散的白色涂鸦蝴蝶,以及陈雨掌心那只微弱挣扎的粉笔蝴蝶,还有陈默右眼深处那点引爆一切的幽蓝灰烬……

所有的一切!

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如同被投入了更高维度的熔炉——

猛地向内收缩!

收缩成一个无限小的点!

然后——

**释放!**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纯粹维度的震荡与抚平。

扭曲的空间涟漪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抹平。

撕裂的时间乱流悄然归于沉寂。

狂乱的幽蓝风暴无声地消散。

剥落的墙皮悬浮在半空,随即缓缓飘落。

移位的课桌椅回到了原位。

撕裂的金色光柱重新凝聚,尘埃再次开始缓慢沉浮。

黄昏教室,恢复了那凝固般的、带着沉甸甸安宁感的静谧。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风暴从未发生。

只有黑板右下角。

那只由林教授(或者别的什么人)留下的、疯狂蠕动、散发着非人活性的白色涂鸦蝴蝶,彻底消失了。连同它存在的痕迹,仿佛被从黑板上彻底“擦除”了。只留下墨绿色的底板,以及底板上……那行刚刚浮现出来的、歪歪扭扭、深入木质的潦草字迹:

`Λ ≠ 7`

`Λ = ?`

`蝶 = 锁`

陈默的身体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那只引爆风暴的空洞右眼,此刻彻底沉寂,再无任何光点。仿佛刚才那毁灭性的爆发,耗尽了它最后一丝存在的痕迹。

教室后排的角落。

陈雨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墙壁下。她似乎昏了过去,小脸苍白,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的泪珠。她摊开的左手,无力地垂落在地面上。

掌心中央。

那只属于她的、线条歪歪扭扭的粉笔蝴蝶……

**不见了。**

只在掌心那片小小的、稚嫩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极其淡薄的、白色的蝴蝶形状印记。像一块刚刚愈合的、微小的伤疤。

尘埃在重新凝聚的金色光柱中缓缓沉浮。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

陈雨长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孩童的懵懂和恐惧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巨大疲惫和……一丝刚刚苏醒般的茫然。

她的目光,有些失焦地在凝固的黄昏教室里缓缓移动。

扫过斑驳的墙。

扫过安静的桌椅。

扫过悬浮着尘埃的光柱。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前方。

落在了那块墨绿色的黑板上。

落在了黑板右下角,那行刚刚浮现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潦草字迹上。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迹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小小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起。仿佛在努力辨认,又仿佛在艰难地回忆着什么遥远而破碎的东西。

然后,她的视线,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向了教室中央的地面。

挪向了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息的、陌生的身影。

她的目光,在陈默身上停留。

看着他那张布满不属于这个时空的沧桑与痛苦痕迹的脸。

看着他那只彻底空洞、再无任何光亮的右眼。

看着他身上破烂的、带着硝烟和血污的、与这个宁静教室格格不入的衣物。

时间,在金色的尘埃中,再次被拉长。

小女孩清澈的眼眸里,那片刚刚褪去懵懂的茫然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极其缓慢地……沉淀了下来。

她摊开的左手,无意识地,轻轻握拢。

掌心那块蝴蝶形状的白色印记,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

她看着地上的陈默,小小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声音很轻,很轻,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又像穿透了二十年的时光迷雾,带着一丝刚刚苏醒的沙哑和……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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