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下坠。
像一块被投入深海的顽石,被冰冷粘稠的黑暗包裹着,沉向永无止境的渊底。安全屋外下水道那腐败的锈蚀气味、背后熔穿金属的灼热剧痛、清除枪能量爆发的尖锐耳鸣……所有的感官信号都像被切断的线,瞬间抽离。
只有一片虚无。绝对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不……不是虚无。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消散于这片数据化的死寂之海时,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在下方无尽的黑暗深处亮了起来。微弱,却异常顽强。它闪烁了一下,如同风中残烛,随即稳定下来,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非物质的“质感”。
那感觉,是粉笔划过粗糙黑板的沙沙声。是夕阳穿透浮尘、温暖燥的光线。是老旧纸张发脆的触感。是……童年某个午后,姐姐坐在窗边,笨拙地在笔记本上画下那只小小蝴蝶时,笔尖的停顿。
这感觉像一无形的救命绳索,猛地缠住了我急速下坠的意识,强行将它向那光点拖拽而去!
“轰——!”
没有声音的巨响。意识被狠狠“砸”进了一个地方。
不是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边界。只有无尽的、流动的……数据。
眼前,是浩瀚无垠的洪流。不是水,而是由无数闪烁的0和1构成的、奔腾咆哮的数码瀑布!它们像亿万条冰冷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光蛇,扭曲缠绕着,以超越想象的速度奔涌、冲撞、湮灭又重生。巨大的信息噪声如同宇宙背景辐射,无孔不入地冲击着我的意识体,混乱、冰冷、庞杂到足以瞬间将任何未经保护的意识撕成碎片。
这里是……公司核心数据库的底层?还是某个更古老、更混乱的记忆坟场?林教授的记忆碎片,把我带到了这里?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液注入。在这纯粹由信息构成的洪流中,我渺小得像一粒尘埃。那恐怖的数码洪流每一次冲刷,都仿佛要将我的存在本身彻底洗刷掉,抹去所有“陈默”的痕迹,只留下原始的、无序的数据噪音。
坚持住!必须找到那个坐标!那个由蝴蝶涂鸦锚定的坐标!
我咬紧牙关——如果意识体也有牙关的话——拼命凝聚着自我。姐姐的脸庞,笔记本上稚嫩的笔迹,铅门上绝望的刻痕……这些画面在混乱的数据流中如同礁石,成为我唯一能抓住的锚点。我艰难地“驱动”着意识,像在狂怒的海洋中驾驶一叶随时会散架的扁舟,逆流而上,朝着数据洪流奔涌而来的方向——那感觉的源头——奋力“游”去!
数据碎片像锋利的冰晶,不断刮擦着我的意识边缘。一些混乱的、不属于我的画面和声音碎片强行挤入:
* ……粒子流逸散阈值突破!稳定场崩溃!……
* ……目标个体(幼年女性)闯入观测区!坐标锁定!……
* ……执行物理清除!确保实验体“Λ-7”纯净!……
* ……不!那涂鸦!它在看我!它在动!……(林远志扭曲的尖叫)
* ……错误!核心协议污染!……蝴蝶……标记扩散!……
这些破碎的信息如同冰冷的刀锋,切割着我的意识,也拼凑着那残酷真相的冰山一角。实验体“Λ-7”?姐姐?物理清除?!怒火在数据洪流中燃烧,支撑着我抵抗那无处不在的消解之力。
不知“游”了多久,也许是永恒的一瞬,也许只是弹指刹那。前方汹涌的数据洪流中,终于出现了一个相对平静的“漩涡”。奔腾的0和1在这里变得缓慢、粘稠,仿佛被无形的力场约束。
漩涡的中心,悬浮着它。
那个黄昏教室的记忆片段。
它不再是投射在光屏上的影像,而是一个由纯粹数据构成的、散发着柔和金色光芒的球体。球体内部,金色的尘埃在凝固的光柱中缓缓沉浮,空荡的教室轮廓清晰可见,黑板静立。一切看起来如此宁静,与周围狂暴的数据洪流格格不入,像一个被精心保存、隔离在时间琥珀中的脆弱梦境。
但我的意识体却感受到一种源自本能的、巨大的战栗。危险!极度危险!那宁静是假象!是深渊表面的浮冰!
我的“视线”穿透数据球体的表层,瞬间锁定在黑板右下角。
那个涂鸦。
它不再是粉笔画出的简单线条。在这里,在数据洪流的中心,它显露出了它的本质!
它是由……活着的代码构成的!
无数极其细微、闪烁着幽蓝和暗金色光芒的、如同微缩神经突触般的代码流,密密麻麻地纠缠、编织在一起,构成了那只蝴蝶的轮廓!这些代码流并非静止,它们在永恒地、极其细微地脉动、流转、重组!每一次脉动,都像一颗微小的心脏在跳动,每一次流转,都带动着周围的数据洪流产生微不可查的涟漪和扭曲!它像一个活着的、扎于数据深渊的寄生锚点,一个散发着诡异吸引力的……信息奇点!
就在我的意识“看清”它的瞬间,那由代码构成的蝴蝶,仿佛被惊醒了。
它的“翅膀”——那些脉动的代码流——极其轻微地,扇动了一下。
嗡……
一股无声的、却足以撼动整个数据洪流的涟漪,以它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平静的“漩涡”瞬间破碎!金色的数据球体剧烈震荡!内部,那凝固的金色尘埃猛地狂暴飞舞!空荡的教室景象如同摔碎的镜子般布满裂纹!黑板上的粉笔痕迹疯狂扭曲、拉长,如同有了生命的白色蛆虫!
更恐怖的是,这股涟漪穿透了数据球体,直接撞上了我的意识!
“呃啊——!”
无法形容的痛苦!仿佛整个存在被强行塞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碎纸机!意识的结构被疯狂撕扯、拉伸、扭曲!无数混乱的、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般倒灌进来!林教授晚年的恐惧低语、粒子流失控的尖啸、幼童绝望的哭喊(姐姐?!)、冰冷电子指令的宣读……所有声音和画面搅成一锅沸腾的、足以烧毁灵魂的毒粥!
混乱中,一个冰冷、无机质、却又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好奇”的意念,直接烙进了我意识的最深处:
`[识别:陈默。关联度:高。污染源:确认。威胁等级:提升至最高。清除指令:覆盖执行。]`
是它!是那个蝴蝶涂鸦!不,是构成它的那个活着的“东西”!它在“看”我!它在分析我!它认出了我和姐姐的关联!它判定我为最高威胁!
清除指令!
数据洪流瞬间狂暴了亿万倍!不再是奔涌的河流,而是化作了灭世的滔天海啸!无数由纯粹毁灭指令构成的、闪烁着不祥血红色光芒的数据尖刺,在洪流中凝聚成形,如同亿万支离弦之箭,撕裂空间,带着彻底湮灭存在本身的恶意,从四面八方朝着我这个渺小的意识体,攒射而来!
无处可逃!
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死亡的威胁下,反而被迫到极限!姐姐!林教授指向黑板的恐惧眼神!铅门上的刻痕!还有……构成这蝴蝶的那活着的代码本身!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混沌!
它不是独立的!它需要锚点!它需要那个黄昏教室的数据结构作为它的“巢”和力量来源!林教授的记忆碎片就是它的宿主!毁掉宿主!哪怕同归于尽!
凝聚!给我凝聚起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思念!
在亿万血色数据尖刺即将将我贯穿、彻底撕成原始比特流的千钧一发之际——
我的意识体,不再试图躲避或防御。反而像一颗逆向的流星,燃烧着自我存在的全部光辉,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朝着那数据洪流中心、那个剧烈震荡、布满裂纹、内部景象疯狂崩坏的金色数据球体——
狠狠撞了过去!
目标:黑板!右下角!那只由活代码构成的、扇动着翅膀的诡异蝴蝶!
“轰————————!!!!!”
没有声音。只有纯粹信息的湮灭与爆发的强光,吞噬了一切。
现实世界,下水道维护通道J-17岔口。
安全屋合金门上那个被清除枪熔穿的巨大窟窿边缘,赤红的金属还在缓缓流淌、冷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熔融金属和能量过载的焦糊味。
陈默的身体蜷缩在冰冷湿、布满苔藓的地面上,距离那个冒着青烟的恐怖洞口不足两米。他双目紧闭,脸色死灰,没有任何呼吸的起伏,像一具刚刚被抛弃的破旧人偶。
死寂。只有远处管道深处偶尔滴落的水声。
突然!
“呃——!”
一声短促、痛苦到极致的抽气声,猛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如同溺水者终于冲破水面!
陈默的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眼睛骤然睁开!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缩到极致,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一种劫后余生、却又仿佛经历了万载酷刑的极致痛苦与茫然!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和灼痛。
他挣扎着,试图用手臂支撑起身体,但手臂软得像面条,刚抬起一点就重重砸回地面。刚才在数据洪流中的撞击,那种意识层面自我燃烧般的冲击,带来的反噬远超想象。大脑像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头痛。更糟糕的是,他感觉自己的“存在”本身似乎都变得稀薄、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再次被扯回那片恐怖的数据深渊。
就在他意识模糊、身体濒临崩溃的边缘,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械运转声,如同毒蛇吐信,从安全屋内部那个熔穿的洞口传来!
滋滋……咔哒……
陈默布满血丝的眼睛艰难地转动,透过洞口弥漫的焦糊烟雾和尚未散尽的能量微光,看向里面。
那个伪装成环境监测摄像头的装置,镜头依旧诡异地对着他。但此刻,那镜头旁边,一个更小的、之前完全被隐藏的暗格弹开了。里面,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结构异常精密的银白色微型无人机,正从支架上无声地升起!
它的外形流畅得像一滴水银,前端没有任何武器开口,只有一个深邃的、散发着微弱红光的单点传感器,冰冷地锁定了瘫倒在地上的陈默。
不是清除枪那种暴力的物理毁灭。但陈默瞬间明白了它的用途——记忆扫描与意识上传捕获!他们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脑子里刚刚经历的一切!是他意识深处关于蝴蝶涂鸦、关于数据洪流对抗的所有数据!他们要在他意识最脆弱、防线彻底崩溃的时刻,将他变成一个活体存储器,连皮带骨地拖回他们的数据库深处!
微型无人机的反重力引擎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蜂鸣,稳定地悬浮起来,开始缓缓穿过熔融的洞口,朝着陈默飞来。那点猩红的光点,如同死神的独眼,牢牢锁定着他无法动弹的眉心。
绝望再次扼住了喉咙。刚从数据爬回来,现实的捕网已经当头罩下!身体动弹不得,意识残破不堪,拿什么对抗?
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刻,陈默手腕上,那个之前用来偷存记忆、此刻外壳布满焦痕的个人终端,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嗡鸣!屏幕闪烁了几下,顽强地亮起一丝黯淡的光!
屏幕上,没有任何作界面。只有一片混乱的、不断跳动的雪花噪点。在噪点的中央,极其不稳定地,闪现着一个模糊的、由像素点勉强构成的图形轮廓。
线条歪歪扭扭,带着信号严重扰的破碎感。
一只……残缺的……蝴蝶翅膀的……一角?
是它?!那个数据洪流中的涂鸦?它没有完全湮灭?它残留的碎片……被自己的个人终端在意识撞击的余波中……意外捕获了?!
没等陈默想明白这诡异的现象意味着什么,更惊人的变化发生了!
那架已经飞到洞口边缘、即将完全脱离安全屋的微型无人机,前端的红色传感器光芒,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闪烁起来!像是受到了强烈的扰!它流畅的悬浮姿态瞬间失衡,机身开始出现高频的、不规则的抖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粗暴地扰着它的核心控制程序!
“滋啦——!警告!未知协议扰!底层指令冲突!……滋……清除……优先……滋……目标锁定失效!……”
冰冷电子音合成的警报声断断续续地从无人机内部传出,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惊惶?!
是那个蝴蝶碎片!它在扰无人机的指令!它在反抗!
机会!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强心针!求生的欲望压倒了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陈默不知道这扰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那蝴蝶碎片想什么,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呃啊——!”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牙齿狠狠咬破了下唇!剧痛带来的短暂清醒了肾上腺素!他猛地翻滚身体,朝着远离洞口、通道更幽深黑暗的方向扑去!
同时,他沾着鲜血的手指,狠狠戳向手腕上那屏幕闪烁着诡异蝴蝶碎片的个人终端!
不是作!是破坏!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终端侧面一个不起眼的、用于物理销毁数据的应急凹槽,死命按了下去!
“咔吧!”
一声清脆的破裂声!终端屏幕瞬间熄灭!一股微弱的焦糊味升起。
物理销毁启动!存储核心强制熔断!
就在终端屏幕彻底熄灭的最后一刹那,屏幕上那片混乱的雪花噪点中,那只残缺的蝴蝶翅膀影像,似乎……极其轻微地……扇动了一下。随即,彻底归于黑暗。
“滋——!!!”
身后的微型无人机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仿佛电子元件被强行撕裂的悲鸣!红光疯狂乱闪,机身如同喝醉了酒般在空中剧烈翻滚、抽搐,最后“啪”地一声撞在通道湿滑的墙壁上,冒着细小的电火花,彻底不动了。
安全屋洞口内,那个摄像头幽蓝的指示灯也疯狂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通道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陈默粗重、痛苦、劫后余生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回荡。他瘫在冰冷的地上,背后是熔穿的洞口和报废的无人机,手腕上是冒着青烟、彻底损坏的终端。
身体像散了架,意识如同狂风暴雨后的一地狼藉。但那个疯狂的想法,却在极度疲惫和惊魂未定中,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冰冷的铁锈味:
那个涂鸦……那个由活代码构成的“东西”……它的碎片,最后扇动的那一下……是告别?还是……新的标记?
它的一部分……在终端物理销毁的瞬间……是否……已经顺着某种未知的协议通道……流入了……我的意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