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维护通道J-17岔口,死寂得能听到苔藓深处凝结的水珠滴落声。陈默瘫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像在吞咽玻璃渣,喉咙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能量过载后的焦糊味。背后被清除枪能量余波扫过的皮肤辣地疼,但更深的痛楚来自颅骨之内——意识刚从一场数据风暴的绞中挣脱,残留的撕裂感如同无数细小的钩子在刮擦着神经纤维。那感觉,像灵魂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块,又被粗暴地塞回了残破的躯壳。
他勉强转动眼珠,视野边缘一片模糊的血色。安全屋合金门上那个被熔穿的不规则洞口,边缘的金属依旧散发着暗红的光,缕缕青烟在惨绿应急灯下袅袅升起,如同祭奠的香。洞口内,一片狼藉,那个报废的微型无人机像只被踩扁的金属甲虫,嵌在通道湿漉漉的墙壁里,偶尔还迸溅出一两点微弱的电火花,发出“滋啦”的垂死哀鸣。
手腕上,那曾经连接着他所有秘密、所有希望、也招致了这场追的旧终端,外壳焦黑变形,屏幕彻底碎裂成蛛网,边缘还残留着他咬破嘴唇摁下销毁键时的暗红指印。一缕极细的青烟从裂缝中飘出,带着电子元件烧毁特有的刺鼻气味。它死了。连同里面储存的所有林教授的记忆碎片,连同那个在数据洪流中与他意识碰撞、最后关头扰了无人机的诡异蝴蝶代码残留……都化为了这片焦糊的废墟。
结束了?不。陈默混沌的脑子里,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尖叫:他们知道你在这里!他们知道你看见了什么!
逃!必须立刻离开这个死亡陷阱!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极度虚弱和意识的眩晕。他咬着牙,指甲深深抠进地面冰冷的苔藓和铁锈混合物里,用尽全身力气拖动如同灌了铅的身体。每一次挪动,背后的灼伤和内部的撕裂感都带来一阵几乎让他昏厥的剧痛。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滚落,模糊了视线。他像一条濒死的蠕虫,艰难地、无声地,朝着通道更深处、更浓郁的黑暗爬去。
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米,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通道出现一个向上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爬梯,通向一个布满灰尘的检修井盖。一丝微弱、但真实的光线从井盖边缘的缝隙里透下来,带着城市地表污浊的空气味道。
希望像一剂强心针。陈默积蓄着最后的力量,颤抖着抓住冰冷的梯级,一步,又一步,向上攀爬。每一次肌肉的收缩都牵动着背后的伤口,眼前阵阵发黑。推开沉重井盖的瞬间,浑浊的雨水混合着油污劈头盖脸浇下。他滚落在一条堆满垃圾、散发着恶臭的后巷里,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和汗渍,也带来一丝残酷的清醒。
不能停。他挣扎着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踉跄着冲进雨幕。城市的霓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长、扭曲,像流淌的血。他不敢回家,不敢去任何可能被关联的地方。身体的本能牵引着他,朝着城市边缘最混乱、监控最稀疏、鱼龙混杂的“锈带”区深处,那个他仅有的、勉强能称之为“安全屋”的破旧胶囊公寓摸去。
当那扇薄如纸皮、布满涂鸦的合金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简陋的电磁锁发出微弱的嗡鸣时,陈默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板滑倒在地,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只剩下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胶囊内部狭小、仄,空气混浊,只有角落里一台嗡嗡作响的老旧空气过滤器和头顶一盏接触不良、光线昏暗的节能灯。但这四面薄墙带来的脆弱安全感,在此刻却显得无比珍贵。
意识像退的海水,疲惫和伤痛汹涌地淹没上来。他几乎要立刻昏死过去。但就在意识沉沦的边缘,下水道里那架失控的微型无人机冰冷的红点,数据洪流中那活代码蝴蝶扇动翅膀的诡异景象,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
不能睡!必须检查!那东西……最后扰无人机时,它的一部分……是不是……
一个冰冷彻骨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挣扎着爬到房间角落那个满是油污的洗手池边。水龙头流出带着铁锈味的冷水。他捧起水,粗暴地泼在脸上,试图驱散眩晕。然后,他抬起头,死死盯住墙上那面布满水渍和裂纹的廉价塑料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如同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脸。雨水和血污混合的痕迹在脸上涸,像诡异的战纹。但陈默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脸上,而是死死锁定了自己的右眼。
瞳孔深处。
他强迫自己冷静,集中全部注意力,像在数据洪流中搜寻坐标一样,凝视着那深褐色的虹膜,聚焦在瞳孔最幽暗的中心。
一秒……两秒……三秒……
镜子里的影像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甩掉睫毛上的水珠。
就在他眨眼的瞬间!
瞳孔深处,那片纯粹的黑暗里,极其极其短暂地,闪过一抹……幽蓝!
不是反光!不是错觉!那蓝色极其微弱,转瞬即逝,像深海中某种发光生物的一次心跳,带着一种非自然的、冰冷无机质的质感!紧接着,一种极其细微、如同最精密的金属齿轮在颅骨内部啮合旋转的“嗡”声,极其微弱地、仿佛隔着厚厚的棉花,传入他的听觉神经!
是它!那个蝴蝶的碎片!它真的进来了!它就在他的脑子里!像一枚被强行植入的、活着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定时炸弹!
巨大的惊骇让陈默瞬间窒息!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镜子里,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放大,但在那放大的瞳孔边缘,似乎……似乎真的萦绕着一圈极其不易察觉的、非自然的蓝色光晕?还是仅仅是精神崩溃前的幻觉?
就在这时——
嗡!
右耳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一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耳蜗!伴随着剧痛,一种极其怪异的、仿佛信号被强行切入的电流杂音在颅骨内部响起!
滋滋……滋滋……
杂音中,一个冰冷、毫无感情、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非人观察感的意念,如同冰水般直接灌入了他的意识:
`[目标:陈默。生理状态:中度损伤,意识波动剧烈。]
[定位:确认。锈带区,坐标:X-734, Y-288, 高度:-2。]
[指令:外围封锁。清除组待命。]
[附加指令:优先捕获。目标意识内检测到“蝶影”异常残留波动。污染等级:极高。需进行活体剥离与深度分析。]`
意念传输的瞬间,陈默的左眼视野边缘,极其短暂地,像接触不良的屏幕般,闪现过几个破碎的画面:
*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重型悬浮车,悄无声息地滑入锈带区边缘狭窄的街道口,车身侧面光滑如镜,倒映着雨夜扭曲的霓虹。
* 几个穿着哑光黑色全身作战服、戴着全覆盖式头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车后阴影中分离出来,动作迅捷无声,正朝着他这栋破旧公寓楼的方向,快速散开、包抄!他们的头盔目镜位置,闪烁着和下水道里那微型无人机如出一辙的、冰冷的猩红光芒!
* 更远处,锈带区那几盏本就稀疏、大半已经损坏的公共照明灯,毫无征兆地、一片接一片地熄灭了!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水,正迅速而精准地朝着他所在的街区吞没而来!
封锁!清除组!活体剥离!
冰冷的指令和清晰的画面如同最后的丧钟,在陈默濒临崩溃的意识中轰然敲响!他们来了!他们知道他在这里!他们知道他脑子里有他们要的东西!他们要把他像实验室的小白鼠一样活活剖开!
恐惧像冰水浇头,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被到绝境、反而烧穿了理智的狂怒!二十年!姐姐!铅门上的刻痕!林教授恐惧的眼神!还有脑子里这个该死的、发着蓝光的鬼东西!够了!都他妈够了!
“呃啊啊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陈默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了自己右手腕内侧!就在腕骨上方一寸的位置,皮肤下面,一个极其微小的、平时几乎看不见的凸起。
那是三年前,为了治疗一次严重神经损伤,在一家价格低廉的地下黑诊所植入的“神经信号辅助调节器”。当时那个眼神闪烁的医生信誓旦旦:“小玩意儿,进口的,效果好得很,就是偶尔信号可能有点串……”
串频?!去他妈的串频!是后门!是定位器!是那些早就埋在他身体里的眼睛!
难怪他们总能找到他!难怪清除枪能预装在老K的“安全屋”!他们一直在看着他!像观察笼子里的实验动物!
狂怒如同岩浆般在血管里奔涌,瞬间压倒了恐惧和伤痛!陈默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目光在狭小的胶囊公寓里疯狂扫视!没有武器!没有任何能对抗那些武装到牙齿的清除组的工具!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角落里那个嗡嗡作响的老旧空气过滤器上!旁边散落着几件维修工具——一把锈迹斑斑、但刀口还算锋利的斜口钳,一把沉重的活动扳手。
足够了!
没有一丝犹豫!陈默扑过去,一把抓起那把冰冷的斜口钳!他冲回洗手池边,将右手腕内侧那个微小的凸起死死按在冰冷的陶瓷边缘!镜子映出他扭曲而狰狞的脸,瞳孔深处那抹幽蓝的光芒似乎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活跃?
“想抓我?想切片?想要我脑子里的东西?!”他对着镜子,对着那瞳孔深处的幽蓝,也对着外面正迅速包围过来的死亡阴影,发出嘶哑的低吼,“做梦!”
话音未落!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斜口钳那锋利的、带着锈迹的刀口,狠狠压在了右手腕内侧那个皮肤下的凸起上!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合拢钳柄!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混合着金属断裂和皮肉撕裂的闷响!
剧痛!远超背后灼伤和意识撕裂的剧痛!像高压电流瞬间贯穿了整条手臂!鲜血瞬间从割开的皮肉和断裂的植入物接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冰冷的陶瓷洗手池,滴滴答答地溅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呃——!”陈默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全靠一股疯狂的意志力死死撑着!
几乎就在植入物被暴力破坏的同一瞬间!
滋滋滋——!!!
一阵极其强烈、如同高压电短路般的刺耳噪音,猛地在他颅骨内部炸开!比他之前感觉到的任何“嗡”声都要猛烈百倍!像是脑子里有什么精密电路被强行扯断、烧毁!右眼瞳孔深处,那抹幽蓝的光芒骤然变得极其明亮、极其不稳定,疯狂地闪烁、跳动,如同频死的萤火虫!随即,一股强烈的、如同被强酸腐蚀般的灼烧感和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是反噬!植入物被破坏,切断了外部控制信号,但也瞬间引与他意识纠缠更深的那块“蝴蝶碎片”的剧烈反应!
剧痛和眩晕中,陈默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只疯狂闪烁幽蓝光芒的右眼。就在那光芒亮到极致、仿佛要烧穿他视网膜的刹那——
嗡!
左眼视野,如同被强行入信号的屏幕,再次不受控制地闪动起来!这一次,画面更加破碎、扭曲,带着强烈的信号扰条纹,但核心内容却无比清晰:
画面似乎是透过某个高速移动的、低空视角的传感器拍摄的。下方是如同巨大电路板般铺开的城市夜景,灯光在雨中晕染开。
视角急速俯冲!穿过层层叠叠的贫民窟屋顶和杂乱的天线!目标直指——
一片被巨大阴影笼罩的、风格极其冷硬的建筑群!高耸的围墙,棱角分明的合金结构,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冰冷的探照灯柱在雨幕中扫过。建筑群中心,一座如同倒扣巨碗般的庞大纯白色穹顶建筑,在夜色和雨水中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森然气息!一个巨大的、由幽蓝色光线构成的抽象徽记,在穹顶表面若隐若现。徽记的轮廓……赫然是一只被复杂几何线条束缚、却又仿佛随时要挣脱的、冰冷的金属蝴蝶!
`[核心协议……滋……Λ-7……主巢……]`
一个冰冷的、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伴随着这俯冲的画面,狠狠砸进了陈默剧痛混乱的意识!
主巢!Λ-7!
姐姐最后消失的地方!蝴蝶代码的源头!这一切噩梦的核心!
画面和意念如同流星般划过,瞬间消失。右眼瞳孔深处那疯狂的幽蓝光芒也随之骤然熄灭,仿佛耗尽了所有能量,只留下一种被掏空般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剧痛残留。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背后和大脑的伤痛如同水般重新将他淹没。
但陈默靠着冰冷的墙壁,布满冷汗和血污的脸上,却缓缓扯出一个近乎疯狂的笑容,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瘆人。
他知道了。那个地方。
手腕的剧痛,脑子里残留的冰冷灼烧感,还有外面迅速近的死亡脚步声,都变成了燃料。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只恢复了深褐色、却仿佛沉淀了无尽深渊的眼睛,用嘶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着那即将破门而入的黑暗,低语道: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