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言回过神，还没想好怎么委婉地拒绝，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
“孩子们，午休时间结束啦！大家收拾一下，准备上下午的礼仪课哦！”生活老师李阿姨走了进来，是个笑容和蔼的中年女性。
在向阳幼儿园，上午一般是基础知识课，男女一起上。
但到了下午，就会分开。
女孩们去上体能训练或者科学探索等。
男孩们去上优雅仪态，基础家务模拟或者安全防护教育。
“小言，我们快去教室吧！”
江小瑜立刻忘了刚才的话题，兴致勃勃地拉他起来，
“我送你去礼仪教室门口！”
安言任由她拉着自己从躺椅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棉袄下摆。
他的衣服都是福利院统一发放的，虽然干净，但料子普通，款式老旧，尺寸也不是完全合身，袖口有些短了，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江小瑜也注意到了，她皱了皱小鼻子：
“小言，你的衣服太短了，明天我让我妈妈带新的来给你！”
“不用了，院长阿姨说，过段时间会发新衣服。”
“那还要等好久呢！”江小瑜不以为然，
“我家里有很多我穿不下的衣服，都是很暖和很好看的！”
安言没再接话。
他知道江小瑜是出于好意，但自己也不是随意接受施舍的人，
被江小瑜牵着走出活动室，穿过走廊。
走廊的墙壁上贴着孩子们的作品和照片。
女孩们大多画的是飞机、火箭、穿制服的自己。
男孩们多是花朵、小动物、或者和妈妈手拉手的场景。
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去年小小家庭日的活动留影。
照片里，几个男孩穿着小围裙，在模拟厨房里认真地烹饪玩具食物，而几个女孩则扮演小家长，背着手在一旁检查指导，脸上带着模仿大人的严肃表情。
安言在那张照片里看到了自己。
他站在角落，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把塑料锅铲，眼神却飘向镜头之外，有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感觉。
“小言你看！那张照片有你！”江小瑜也看到了，兴奋地指着，“你当时做的蛋糕最好看了！虽然不能吃，但王老师夸你有天赋呢！”
安言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把橡皮泥捏成蛋糕样子的天赋吗？
啊，真是令人振奋的未来！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分岔口。
左边通往女孩们的探索教室，右边通往男孩们的礼仪教室。
几个小男孩已经等在那里，身边大多陪着自家姐妹或者女性亲属。
这是很常见的现象，男性从小就被教育需要女性保护，哪怕是去上课，也最好有人护送。
“小瑜，你去上课吧。”安言停下脚步，想把手抽回来。
江小瑜却握得更紧了。
她看了看右边教室门口那几个正偷偷打量安言的小男孩，又看了看左边自己教室的方向，小脸上有些不情愿。
“我想送小言进去嘛……”
“江小瑜同学，你的教室在那边哦。”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安言抬头，看到礼仪课的刘老师走了过来。
刘老师三十出头，气质温婉，穿着得体，是典型的贤夫良父形象
他也是幼儿园里少有的男性教师。
“刘老师好。”安言乖巧地问好。
“安言好。”刘老师笑着点点头，然后看向江小瑜，“小瑜，快回去吧，你们班的张老师该找你了。”
江小瑜撅起嘴，但在老师面前还是不敢太放肆。
她松开安言的手，却又快速地从自己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颗包装精致的牛奶糖，塞进安言手里。
“小言，这个给你！我妈妈从国外带回来的，可好吃了！下课等我哦，我来接你！”
说完，她像是怕安言拒绝，转身就哒哒跑向了左边教室。
这丫头，不知该说是心细还是纯真呢?
“小瑜很喜欢你呢。”
刘老师温和的声音响起。
安言抬起头，对上刘老师含着笑意的目光
安言装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小瑜是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啊……”
刘老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进去吧，快上课了。”
安言走进礼仪教室。
教室布置得很温馨，铺着柔软的地毯，墙边摆着矮矮的书架和玩具架，中间是几排小椅子。
已经有七八个小男孩坐在那里了，看到安言进来，几个胆大的眼睛一亮，朝他招手。
“安言！这边这边！”
“安言坐我这里！”
安言朝他们笑了笑，选了个后排靠窗的空位坐下。
他把江小瑜给的牛奶糖小心地放进棉袄口袋，然后端正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认真准备上课的乖宝宝模样。
思绪飘回刚才领养的问题，
以江小瑜的性格，恐怕不会轻易放弃。
如果她真的回家缠着她妈妈……
安言微微蹙眉。
他不了解江清月。
仅有的几次远远照面，那位女性给他的印象是强大冷漠，难以接近。
她会因为女儿的请求，就领养一个毫无关系的孤儿吗？
概率不大。
但万一呢？
如果江清月真的来福利院提出领养……
安言闭了闭眼。
理智告诉他，被一个富裕家庭领养，对孤儿的他来说，是改变命运的最佳机会。
更好的物质条件，更好的教育资源，更光明的未来。
可情感上……
他想起前世。
他不是孤儿，有普通的父母，普通的家庭，虽然也有烦恼，但那是正常的亲情。
而在这个世界，家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进入一个以女性为绝对核心的体系，扮演一个被塑造的男性角色。
意味着他可能要改姓，要叫一个陌生的女人妈妈，要放弃很多他作为安言这个独立个体的想法和坚持。
他能做到吗？
或者说，他愿意吗？
“同学们，下午好。”
刘老师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安言的思绪。
他站在教室前方，身后是一块小白板。
“今天呢，我们要学习的是，如何在公共场合得体地接受他人的好意。”
刘老师拿起一支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尤其是，当这份好意来自女性的时候。”
教室里安静下来。
小男孩们都睁大眼睛看着老师，有几个下意识地坐得更直了。
安言也在看，只是眼神有些飘忽。
“我们都知道，女性天生比男性更强壮，对男性更有保护欲，也更有责任感。”
刘老师的声音循循善诱，
“所以呢，当有女性对我们表示关心，照顾或者赠送礼物时，我们首先要感到开心和感激，因为这说明我们是被重视，被珍惜的。”
一个坐在前排的小男孩举起手：“老师，如果我不想要那个礼物呢？”
刘老师微笑：“很好的问题。如果我们不喜欢或者不需要那份礼物，应该怎么做呢？”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全班，最后落在了安言身上。
“安言，你觉得呢？”
安言猝不及防被点名，迅速调整出认真思考的表情。
他眨了眨那双大眼睛，用软糯的童音回答：“应该先谢谢对方，然后礼貌地说不用了。”
“嗯，安言说得对一部分。”
刘老师点点头，走到他身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但是呢，我们要注意方式。直接说不用了，可能会伤害到对方的好意。”
“那该怎么办呢？”另一个小男孩问。
“我们可以这样说……”
刘老师转向大家，声音更加柔和，
“谢谢你的心意，你真好。”
“不过这个太贵重了。”
“我已经有了类似的。”
“我妈妈说不可以随便收礼物，所以不能收呢。”
“但是你的心意我收到啦，真的很感谢你。”
他一边说，一边做出相应的表情和手势，
“记住，核心是表达感激，肯定对方，委婉拒绝，并给出一个不会让对方难堪的理由。”
刘老师强调，“最重要的是，态度一定要温柔，不能显得不耐烦或者高傲。男性最大的美德之一，就是体贴和善解人意。”
小男孩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努力记下老师的话。
“好了，接下来我们做情景模拟。”刘老师拍了拍手，“谁愿意来扮演收到不喜欢玩具的男孩？”
几个小男孩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安言没有举。
他又下意识看向窗外，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
光秃秃的梧桐枝在灰蒙蒙的天空背景下摇晃，像是一只只挣扎的手。
几片枯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最后无力地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动弹不得。
收音机里的寒潮预警，似乎真的要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