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仪课的下课铃声响起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阴沉下来。
几片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很快便密集起来,
“好啦,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刘老师合上教材,温声对教室里的男孩们说,“外面下雪了,大家穿好衣服,等家人来接的时候一定要乖乖的,不要乱跑哦。”
小男孩们纷纷应声,开始笨拙地穿外套,围围巾。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孩子间的嬉笑,因为穿不好衣服而着急啜泣的。
安言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动。
先是将口袋里那颗牛奶糖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糖纸是漂亮的银蓝色,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字母,然后,将糖重新放回口袋最深处,确保不会掉出来。
接着才慢吞吞地站起身,开始整理自己那件已经短了一截的蓝色棉袄。
拉链不太好拉,卡在中间的位置。
刘老师注意到他的困难,正要走过来帮忙,却已经有人先一步伸出了手。
“安言,我来帮你!”
说话的是个叫李航的小男孩,比安言高半个头,长得圆圆润润的,
他动作麻利地帮安言把拉链拉好,又顺手帮他整了整衣领,稚气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谢谢。”
“不用谢!”
“安言,你今天也好可爱哦,你的脸好白,像雪一样!”
“嗯。”安言平静回复。
这种直白的称赞对他而言早已是日常。
自从入园以来,每天都会有人用各种词汇形容他的外貌。
好可爱,好萌,像洋娃娃,眼睛会说话……
听得多了,便也习惯了。
李航继续小声说:“安言,我妈妈今天给我带了草莓蛋糕,特别好吃!等会儿我分你一半好不好?”
“我不喜欢吃草莓蛋糕……”
“啊?你尝尝嘛,你上次给我的那颗糖,我都没舍得吃完呢!”
安言记得那是上周江小瑜塞给他的,他不爱吃太甜的,刚好李航看着咽口水,他就随手给了对方。
没想到记到了现在。
还没等安言再拒绝,又有几个小男孩围了过来。
“安言,我奶奶给我织了新围巾,是蓝色的!你戴肯定好看!”
“安言,明天我们一起玩拼图好吗?我有新的动物拼图!”
“安言,我家姐姐说她想认识你,她可漂亮了……”
小小的男孩们将他围在中间,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雀。
他们的眼睛里都是纯粹的喜欢和倾慕,
这种情感在这个世界被从小培养,被社会鼓励。
男性要懂得欣赏美好的事物,也包括美好的人。
安言站在人群中心,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
没想到重活一世,自己还能享受明星一样的待遇。
也不怪这些小孩,
每天洗脸时,看着镜子里那张过于精致的脸,连他自己都会恍惚。
福利院的叔叔总是感叹:“我们小言长大了一定是个大帅哥,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女孩子呢。”
“小言!”
清脆的呼唤打破了人群的喧闹,
江小瑜像一簇跳动的火焰,从走廊那头冲了过来。
她跑得太急,辫子都散开了一边,气喘吁吁地停在教室门口。
“小言!我来接你啦!”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安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大步走进教室,张开胳膊挡在安言面前,对着那群小男孩说:“你们围着小言干什么?我们要回去了!”
李航有些怯懦地后退了半步,但还是鼓起勇气说:“我们……我们在跟安言说话呢。”
“说话就说话,靠那么近干嘛!”
江小瑜叉着腰,明明是五岁的小女孩,小小的身子却绷得笔直,努力摆出最严肃的表情。
妈妈说过,女孩子要有气势,但对待男孩子不能太粗鲁,要温柔一点。
可是……可是他们围着小言的样子,看得她心里好着急呀!
小言是她的。
是她最先发现的宝贝,是她每天第一个打招呼,最后一个说再见的人。
那些小男生看小言的眼神,让她想起动画片里看到糖果的小怪物。
不行,就算是男生也绝对不行!
妈妈温柔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了一下,又立刻被更强烈的念头压了下去:
保护小言才是最重要的!
对,她是在保护小言!
小言那么安静,那么好,被那么多人围着肯定会不舒服的。
她是小言最好的朋友,她得把小言带出来。
这样想着,心里那一点因为不够温柔,而产生的小小不安立刻烟消云散了,
她挺了挺小胸脯,感觉自己像个真正的骑士。
虽然骑士应该保护王子,但保护小言也一样光荣!
“小言是我的好朋友,你们不许随便碰他!”
“我们没碰……”
另一个小男孩小声辩解。
“那也不行!”江小瑜转过身,拉起安言的手,“小言,我们走!外面下雪了,可好看了!我们堆雪人去!”
安言被她拉着往外走,回头对李航他们抱歉地笑了笑。
李航失落地低下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打算分给安言的草莓蛋糕。
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孩子在等待家长。
看到安言和江小瑜出来,许多目光投了过来。
“那就是安言啊?真的好漂亮……”
“江小瑜运气真好,能和安言做朋友。”
“我妈妈说,安言是福利院的孩子,没有爸爸妈妈……”
“嘘,被江小瑜听到又要生气了!”
议论声飘进耳朵,安言表情不变,
没有爸爸妈妈。
听到这几个字时,其实心里连一点涟漪都没有。
这一世开局就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襁褓里除了写着他名字和生日的字条,空无一物。
刚有意识时,他也曾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父母是谁,为什么不要他?是有什么苦衷,还是单纯地不想要一个孩子?
但很快,他就释然了。
前世的他,有父母,有家庭,有过看似按部就班的人生。
可那又如何呢?
三十年的社畜生涯,被房贷,工作,人际关系压得喘不过气,最终猝死在冰冷的办公桌上。
父母的期望,社会的规训,同龄人的比较……那些来自家庭和亲情的羁绊,有时候反而成了最沉重的枷锁。
所以这一世,开局一张白纸,没有原生家庭的牵绊,没有血缘带来的责任和期待。
他觉得,这没什么不好。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幸运。
在这个颠倒得让他时常感到窒息的世界里,如果他有一个正常的家庭,会是什么样子?
会有一对将他视若珍宝,却也将女尊男卑观念刻入他骨血的父母吗?
会有一个或几个强势的姐姐,从小就教育他要乖巧柔顺,懂得依赖吗?
他不明白这些。
在福利院,虽然有物质上的匮乏,有旁人异样的眼光,但至少是相对自由的。
保育员叔叔们很忙,要照顾很多孩子,
只要他不惹麻烦,不生病,就不会过多干涉他。
他可以安静地看书,可以望着窗外发呆,可以不用勉强自己装出天真烂漫的样子,也可以不用像其他男孩那样,从牙牙学语就被灌输新的三观。
你要问安言孤独吗?
当然孤独。
一个三十岁的灵魂困在五岁的身体里,看着一群真正的小孩嬉笑打闹,说着他无法真心参与的话题,这种隔阂感无处不在。
但比起被一个,可能充满扭曲规则的家庭爱着,塑造着,
他宁愿选择这份清醒的孤独。
至少,他现在是安言,只是安言。
江小瑜也听到了那些不好的话,她猛地转过头,瞪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几个正在窃窃私语的女孩立刻噤声,躲到了家长身后。
“哼!”江小瑜气鼓鼓地转回来,对安言说,“小言,你别听她们胡说!你有我呢!以后……以后我当你姐姐!我保护你!”
安言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情也不自觉好了许多。
他知道江小瑜是真心对他好。
在这个所有人都将他视为“漂亮娃娃”的世界里,江小瑜大概是唯一一个,
虽然也喜欢他的外表,但更在乎,和他一起玩这件事本身的人。
但姐姐?
我心理年龄可比你大二十五岁呢,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