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小房间里安静地流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雪沫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密密地织成一张白色帘幕,将整个世界温柔地包裹起来。
房间里很暖和。
老旧的暖气片在墙角发出“咕嘟咕嘟”的水流声,虽然温度不算高,但足以抵御窗外的严寒。
江小瑜盘腿坐在安言的床上,已经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她先是仔细研究了安言的星空拼图,发出“哇,好漂亮!”的惊叹,然后又拿起书桌上的木制九连环,摆弄了半天也没解开,最后瘪着嘴放回原处。
安言安静地坐在她对面,看她像只好奇的小松鼠,在房间里东摸摸西看看。
“小言,这个好难啊……”
她委屈巴巴地看向安言。
安言只是轻轻接过九连环,手指灵活地拨动几下,第一个环就被解开了。
江小瑜的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你怎么这么快哇!”
安言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解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不到两分钟,原本复杂缠绕的九个环就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床上。
江小瑜看得目瞪口呆。
“小言……你是不是偷偷练过好多次啊?”
安言摇摇头,把九环重新装好,放回原处:“看一遍就会了。”
这不是说谎。
他是真的只看了一遍就会了。
上个月,幼儿园的李老师给大班的孩子们展示这个传统玩具,说是能锻炼男孩们的手指灵活度和耐心。
当时全班十几个男孩,包括几个六七岁的大孩子,没人能在十分钟内解开第一个环。
安言坐在最后一排,远远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在脑子里把整个解环过程推演了一遍。
对他来说,这就像做一道简单的数学题。
已知条件,求最优解。
他的大脑会自动把问题拆解重组,然后得出答案。
这种能力,从这一世记事起就有了。
看书时,能过目不忘。
听过一遍的曲子,就能在脑子里完整复现。复杂的图案,看一眼就能记住每个细节。
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学,很多东西,他自然而然就懂了。
比如语言。
三岁那年,福利院的电视里在放一部外语动画片,保育员阿姨们都说听不懂。
安言坐在小板凳上安静地看完了,然后他发现自己能听懂。
不是每个单词都懂,但大概的意思能明白。
再后来,他偷偷在活动室的书架上找到一本被遗弃的外语词典,翻了几天,那些陌生的字母和发音就在脑海里自动组合归类,像是原本就储存在某个角落的记忆被唤醒了。
现在,五岁的安言,能流利地说三种语言!
这个世界的通用语,以及两种他只在电视和旧书上见过的外语。
当然,他从来没表现出来过。
一个福利院的孤儿,表现出这种程度的天才,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关注。
在这个世界里,男性被鼓励的是温柔体贴,有艺术修养,而不是聪明到令人不安。
所以安言选择藏拙,
扮演着一个比较聪明,长得特别好看的普通男孩。
只是偶尔,比如现在,在江小瑜面前,他会不小心流露出一点真实。
“看一遍就会了……”江小瑜重复着这句话,小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接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崇拜的光芒更盛了。
“小言你好厉害啊!”她往前挪了挪,凑到安言面前,仔细打量着他的脸,像是要找出什么秘密,“你是不是有超能力呀?”
安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没有,就是记性好一点。”
“那也很厉害!”江小瑜斩钉截铁地说,
“我妈妈说过,记忆力好的人都很聪明!小言你以后一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学,当……当……”
她歪着头想了想,努力从记忆里搜索合适的词汇。
妈妈公司里那些厉害的人都是做什么的来着?
“当科学家!”她终于想起来了,嘻嘻笑着,“我妈妈说科学家可厉害了,能发明好多好多东西!”
科学家?还是算了吧。
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什么科学家,什么天才改变世界……听起来就累得慌。
那些东西,是给有抱负,有野心,有家庭责任或者社会期待的人去追逐的。
而他安言,这一世唯一的野心,就是想活得轻松一点,自在一点。
…
江小瑜一开始还兴致勃勃,但过了十几分钟,新鲜感渐渐褪去。
她看看拼图,看看九连环,又看看安言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格外好看的脸。
忽然觉得有点无聊了。
妈妈怎么还没来呀?
说好的半个小时,现在应该到了吧?
她挪了挪屁股,朝门口张望了一下,发现什么动静都没有。
江小瑜忽然起了玩心,
身子一歪,就像平时在草地上打滚那样,咕噜一下滚到安言身边,恶作剧般扑倒了正在发呆的安言。
“哈哈!抓到小言啦!”
安言猝不及防被她扑倒在床上,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江小瑜,他顺手抱住了她小小的身子,以防滚到床下去。
江小瑜先是一愣,随即咯咯笑起来,把小脸埋在安言胸前蹭了蹭。
被抱住了呢。
小言很少主动抱她。
虽然只是轻轻圈住,但江小瑜觉得好开心,开心得连等待妈妈的焦急都忘了。
“嘿嘿,小言好好闻呀……”江小瑜趴在他胸口,像只小狗似的嗅了嗅,“有小言的味道,还有……嗯……香皂的味道!”
福利院用的香皂是最普通,也是廉价的清香。
但在江小瑜闻起来,这种干净简单的味道就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了。
她喜欢小言身上的味道。
也喜欢小言安安静静的样子。
还喜欢小言讲的故事。
江小瑜趴在安言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想起了午睡时的事。
别的孩子要么很快就睡着,要么偷偷在被窝里玩手指、说悄悄话。
只有小言,总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或者侧身看着窗外,眼神空空的,好像在想着很远很远的事情。
有一次,她怎么也睡不着,就偷偷爬到小言床边,小声问:“小言,你在想什么呀?”
他说:“在想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讲给我听好不好?我睡不着。”
小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真的开始讲了。
那不是一个幼儿园老师讲的那种童话故事,没有公主和王子,没有会说话的小动物。
那是一个……很悲伤的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男孩,从小就没有父母,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城市里独自生活。
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可是没有人真正关心他。
他努力工作,每天很晚才回家,回到家也是空荡荡的房间。
他有过喜欢的人,但那个人最后还是离开了他。
故事的最后,那个男孩在一个很冷的冬天,生病了,一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窗外飘雪,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江小瑜当时听得眼泪汪汪,抽泣着问:
“然后呢?他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