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流镇。
这个名字,现在从九岁的陈秋林听来,带着一股子泥土和流水的腥气。
说实在的,他其实有点……怀念。
整整九年,他没有再见过这个小镇。
记忆里,自己十岁那年,镇子就迎来了拆迁改造,听说后来搞成了什么古镇旅游景点,青石板路,仿古屋檐,游人如织。
再也不是眼前这个尘土飞扬、房屋低矮、生活气息浓得化不开的泥流镇了。
陈秋林站在长途汽车站脏兮兮的水泥空地上,背着小书包,眼神有些恍惚。
他不是真正的九岁孩子。
至少,脑子不是。
在即将高考前的某个晚上,自己撞了大运。
眼睛一闭一睁。
就看到妈妈张丽红正轻轻摇着他的肩膀。
他回到了命运转折点的一个月前。
“秋林,发什么呆呢?”妈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张丽红提着个大编织袋,那是带给奶奶的城里东西——几盒包装精致的点心,一些镇上买不到的常用药,还有给陈秋林准备的换洗衣物。
她腾出一只手,牵起儿子的小手。
“奶奶家在镇子西头,从这里走过去,大概十分钟就到。”
妈妈边走边说,声音轻轻的,“秋林,妈妈跟你商量个事。”
陈秋林抬头看她。
“爸爸公司最近特别忙,妈妈也得回去帮忙。”
张丽红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所以这次,你就在奶奶家多住一阵子,好不好?”
陈秋林点点头:“嗯。”
他没多问,也没闹。
这反应反而让张丽红愣了一下——印象里,儿子虽然懂事,但每次说要分开一段时间,总会黏着她问东问西,眼眶红红的。
“你……”张丽红摸了摸他的头,“这么乖?”
“奶奶对我好。”陈秋林说,声音平静。
这是真话。
前世奶奶确实疼他,只是那时候他小,总嫌镇上无聊,想回城里。
后来奶奶去世,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那时他正备战高考,家里人说别影响他,等考完再说。
等考完了,人也火化了。
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
张丽红看着儿子平静的小脸,心里酸了一下,又有点欣慰。她站起身,重新牵起他的手:“走,咱们回家。”
陈秋林跟着妈妈走在镇子的土路上,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他看着路边蹲着卖菜的老人,看趴在杂货店门口吐舌头的黄狗,看屋檐下被风吹得打转的塑料袋。
一切都陌生,但奇怪地不让人害怕。
奶奶家是老式的砖瓦房,院墙爬满绿油油的爬山虎。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天井里一口老水缸盛着半缸雨水,水面浮着几片睡莲叶子。
“哎哟!我的乖孙!”
奶奶从厨房里快步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她个子矮小,背微驼,但手臂出奇有力,一把将陈秋林搂进怀里,蹭得他满脸都是老人身上温暖的、混合着皂角和油烟的气息。
“长高了,瘦了!城里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妈,您别惯着他。”张丽红放下行李,笑着摇头。
午饭是简单却丰盛的家常菜:青椒炒蛋、红烧茄子、冬瓜排骨汤,还有一碟奶奶自己腌的酸豆角。
陈秋林扒着碗里的饭,听妈妈和奶奶用方言聊着琐事——东家的儿子考上大学了,西边的老房子要拆迁了,后山的李子树今年结得特别多。
话题像溪水一样漫无目的地流,直到奶奶夹了块排骨放到陈秋林碗里,突然叹了口气。
“对了丽红,你知道村东头顾家那事吗?”
张丽红筷子顿了顿:“顾家?哪个顾家?”
“就那个酒鬼顾老三。”
奶奶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前几年他婆娘跟外头的男人跑了,记得不?丢下两个女娃。”
陈秋林竖起耳朵。碗里的排骨突然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