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怎么了?”
“造孽啊。”
奶奶摇头,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顾老三本来就爱喝酒,婆娘跑了之后变本加厉。喝醉了就打人,两个女娃天天挨揍。饭也不给做,听说……唉,听说娃儿饿得没法子,去翻垃圾堆找吃的。”
张丽红皱眉:“没人管管?”
“谁敢管?”
奶奶摇头,“顾大壮耍起酒疯来六亲不认,上次李寡妇看俩孩子可怜,送了碗面条过去,结果顾大壮醉醺醺地说人家勾引他,闹得半个镇子都听见。”
“李寡妇男人死得早,哪受得了这个?哭了好几天,现在见了顾家都绕道走。”
奶奶又叹气,“两个女娃,大的叫小樱,小的叫小鱼,我见过几回。穿得破破烂烂,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大得吓人……作孽啊。”
空气沉默了几秒。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动,吹不散某种沉重的东西。
“大的多大了?”张丽红问。
“跟小林差不多吧。”奶奶看向陈秋林,眼神复杂,“小林啊,你要是见到那两个妹妹,离远点。不是奶奶心狠,是……唉,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沾上了麻烦。”
陈秋林低着头,没说话。
他知道奶奶说的是谁。
顾小樱。顾小鱼。
那对有着银色头发、像小猫一样瘦小的双胞胎姐妹。
他对她们的印象很模糊——只在镇上见过几面,每次都离得远远的,因为大人们都说她们爸爸是疯子,离她们家远点。
后来他离开泥流镇,回城里上学,渐渐忘了这回事。
直到很久以后,大概是他上高中时,有一次和妈妈通电话,妈妈随口提起,说泥流镇拆迁时,在山上那座废弃的寺庙里,发现了两个小女孩的尸体。
“就是顾家那对双胞胎,听说是秋天偷跑出来的,想躲她爸,结果在山里过夜,天气突然降温……发现的时候,人都僵了,抱在一起。”
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惋惜:“作孽啊,俩孩子。”
那是他前世对这对姐妹最后的记忆。
晚饭后,妈妈开始收拾行李。她明天一早就要坐车回城里。
“小林,妈妈下个月再来看你。”
张丽红蹲在床边,整理陈秋林带来的几件衣服,“要乖乖的,听奶奶的话,按时做暑假作业……”
陈秋林坐在床沿,晃着两条腿:“妈,那两个妹妹……真的没人帮她们吗?”
张丽红动作一顿。她抬起头,看着儿子。九岁的男孩眼睛很亮,干净得能映出她的影子。
“有些事,不是想帮就能帮的。”她斟酌着词句,“她们有爸爸,外人不好插手。而且……帮助别人之前,要先保证自己是安全的,明白吗?”
……
“陈——秋——林——!”
声音像根针,猛地刺破晨雾与睡意。
陈秋林从被窝里弹起来,心脏咚咚咚地敲着肋骨。
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麻雀都没开始叫,谁会在这种时候——
“快点啦!太阳要晒屁股了!”
啊,是杨云海。
陈秋林揉了揉眼睛,扒着窗框往下看。
院门外,那个比他高一个头的男孩正踮着脚朝这边挥手,另一只手提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活像要去征服山林的原始人。
妈妈回城里已经一周了。这一周里,陈秋林的生活被分割成两种颜色:奶奶家的米黄色墙壁,以及和杨云海漫山遍野疯跑时的各种绿。
杨云海是镇上开饭馆的杨叔家的儿子,比陈秋林大两个月,个头却高半个头,皮肤晒得黝黑。
自打陈秋林妈妈回城里后,杨云海就成了他在镇上唯一的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