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杜氏对我的“改造”就开始了。
她似乎认定,我昨晚的惊人之举,完全是山野习气太重,不懂规矩所致。
于是,她请来了宫里退下来的老教习嬷嬷,要将我从头到脚打造成一个合格的京城贵妇。
清晨,天还没亮,我就被从床上挖了起来。
第一课,学走路。
头上顶着一碗水,两膝之间夹着一张薄纸,腰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要走出所谓的莲花之姿。
我顶着水碗,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滴水未洒。
教习嬷嬷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杜氏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我能走出这种效果,靠的是下盘稳固,气息悠长,这是我从小练武打下的基础。
而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弱柳扶风的娇弱感。
接下来是用膳礼仪。
一口饭要咀嚼多少下,一筷子菜不能超过三,喝汤不能发出声音。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眼前那十几样精致但分量少得可怜的菜肴,只觉得无比厌烦。
在山里,我一顿能吃三碗饭,一大盘肉。
在这里,我感觉自己像只被喂养的雀儿。
我耐着性子,按照她们的要求吃完了这顿饭。
起身时,肚子依旧是空的。
杜氏看着我,冷冷地说:“世家贵女,讲究的是七分饱,养的是一股清气。你以前那些狼吞虎咽的习惯,必须全部改掉。”
我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饿着肚子,养出来的不是清气,是怨气。
下午,练习仪态。
教习嬷嬷让我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说是要练习站姿的静美。
我看着院角那几我平时用来练功的梅花桩,忽然有了个主意。
我走到梅花桩前,脚尖一点,轻盈地跃上了最高的那一。
然后,我闭上眼睛,双臂微展,就那么站在上面,纹丝不动。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微风拂过脸颊,带来了花园里花草的香气。
比起在地上被那些规矩束缚,我更喜欢这种感觉。
自由,且尽在掌控。
教习嬷嬷和一众丫鬟都看傻了。
杜氏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林素!你给我下来!”
她厉声呵斥。
我睁开眼,低头看着她。
“母亲,我站得很好,一动没动。”
“你……”杜氏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
我从梅花桩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她面前。
“规矩我都在学,但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
“如果您觉得我丢了国公府的脸,大可以休了我。”
杜氏一辈子没见过这么跟她说话的儿媳,她愣住了。
就在这时,下人来报,安阳郡主来了。
真是说曹,曹到。
安阳郡主赵若云,是太后的心头肉,皇帝的亲侄女。
也是整个京城公认的,原本应该嫁给萧澈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华丽的宫装,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捧着礼盒的宫女。
“给伯母请安了。”她柔柔地行了个礼,声音甜得发腻。
“听说伯母最近为府里的事劳,若云特地进宫求了太后赏赐的补品,给伯母补补身子。”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却一直瞟着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敌意。
杜氏的脸色缓和了许多,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
“还是若云你贴心。”
两人坐在一起,活像一对亲生母女。
我这个正牌儿媳,反倒像个外人。
“这位就是世子妃妹妹吧?”安阳郡主终于将目光正大光明地落在我身上。
“早就听闻妹妹非同凡响,昨在宴会上一见,果然是……令人大开眼界。”
她特意加重了“大开眼界”四个字。
周围的丫鬟都低下了头,不敢出声。
“我们这些自小在京城长大的,就是太娇气了,学不来妹妹这般的好身手。”
她用帕子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不过话说回来,这人啊,还是得做什么像什么。山鸡披上凤羽,终究也学不会凤凰的鸣叫。妹妹说,是这个理儿吗?”
裸的羞辱。
杜氏坐在旁边,喝着茶,没有半点要阻止的意思。
她默许了安阳郡主的挑衅。
或许,她也想借此敲打我。
我看着安阳郡主那张写满了“高贵”和“优越”的脸,忽然也笑了。
我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个核桃。
那核桃壳极硬,丫鬟们平时都要用小锤子才能砸开。
我在安阳郡主和杜氏的注视下,将核桃放在手心。
然后,五指缓缓收拢。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
坚硬的核桃壳,在我手中应声而裂,变成了碎渣。
我摊开手,将里面的核桃仁取出来,吹掉上面的碎屑。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脸色已经有些变了的安阳郡主。
我把核桃仁递到她面前,笑得一脸无害。
“郡主尝尝?”
“这核桃补脑,最适合郡主这样聪明的人了。”
她没有接。
我收回手,将核桃仁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
“对了,刚刚郡主说山鸡什么的,我没太听懂。”
“我只知道,牙口不好的人,才吃不了硬东西。”
我一边嚼,一边看着她,慢悠悠地问。
“不知郡主的牙口,是否也这么好?”
“噗嗤……”旁边一个没忍住的小丫鬟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安阳郡主的脸,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精彩纷呈。
她猛地站起身,指着我,声音尖锐。
“你!你这个粗鄙的村妇!”
“放肆!”我还没说话,杜氏先开了口。
但她斥责的,却是我。
“林素!郡主面前,岂容你如此无礼!”
我懒得再看她们演戏,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安阳郡主气急败坏的声音和杜氏低声的安抚。
我走出正厅,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这种没完没了的口舌之争,比跟人打一架还累。
我需要找个地方,清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