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再来的那晚，带来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布包。
他没走窗户，而是从屋顶揭开一片瓦，将布包用细绳垂下来。布包落地无声，里面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的薄册，还有三块颜色暗淡的灵石。
“这是《烈火诀》前两层，还有我攒的灵石。”林七的声音从屋顶传来，压得很低，“内务府最近查得严，我只能找到这些。”
林渊打开薄册，是手抄本，字迹工整，墨迹还新。显然，这是林七自己连夜抄录的。
“谢了。”林渊说。
屋顶沉默片刻，瓦片被轻轻合上，脚步声远去。
林渊没点灯，借着月光翻阅薄册。《烈火诀》是林家旁系子弟的入门功法，中正平和，但上限不高。不过对现在的他而言，任何能系统了解此世修炼体系的典籍，都有价值。
他看得很慢，一边看，一边对照前世记忆。
“开脉十二重，每开一脉，真气浑厚一分……”林渊低语，“与我之前的认知一致。但《万道熔炉经》不修经脉，而是将全身视为熔炉，每一处血肉都可炼化灵气。这路子，倒是更野。”
他尝试按照《烈火诀》的法门，引动体内那丝本源之力。
本源之力在经脉中流转，顺利得令人心惊。所过之处，枯竭的经脉竟隐隐有复苏迹象。但当他试图运转一个周天时，丹田深处的吞道之种微微一动。
它“饿”了。
林渊立刻停止，转而运转《万道熔炉经》。本源之力退回丹田，在熔炉虚影中沉浮。吞道之种的动平息下去，但那种“饥饿感”仍隐约传来。
“不吃灵气，只纯的本源之力，或者……高质量的能量。”林渊若有所思，“还真是挑食。”
他拿起一块灵石。
灵石是此界的硬通货，分下、中、上、极四品。林七带来的这三块，是下品中的劣等货，杂质颇多，但对普通开脉境修士而言，仍是宝贵的修炼资源。
林渊将灵石握在掌心，《万道熔炉经》运转。
灵石中的灵气被强行抽出，在掌心形成一个微小的旋涡。但没等灵气入体，吞道之种就传来吸力——它想要。
“急什么。”林渊冷笑，催动熔炉虚影。
灵气在掌中翻滚、炼化，杂质被剔除，精纯部分被炼化成一丝微弱的本源之力。整个过程不到三息，一块下品灵石就化作灰白粉末，从指间滑落。
而那丝新生的本源之力，只有头发丝的十分之一粗细。
“太慢了。”林渊皱眉。
照这个速度，他想恢复到开脉境的实力，至少需要上千块下品灵石。而他现在全身上下，只有三块。
不，现在是两块了。
他看向剩下的两块灵石，没有继续吸收。灵石是稀缺资源，得用在刀刃上。而且，他有了一个新想法。
既然吞道之种喜欢高质量的能量，那如果……他先喂饱它呢？
这个念头很冒险。吞道之种就像一头饿狼，喂得越多，它就越强壮，对自己的威胁就越大。但反过来说，如果它“吃饱了”，是不是就会暂时沉睡，给自己争取时间？
“可以试试，但需要控制。”林渊看向窗外，“得找些‘高质量’的东西来喂它。”
什么东西算高质量？
修士的真元、妖兽的内丹、天材地宝的精粹，或者……活物的生命力。
林渊的眼神暗了暗。
他不会滥无辜，但如果是敌人……
“林七说，内务府的林管事想让我死。”他低声自语，“那这位林管事，应该不介意贡献点什么。”
接下来的三天，林渊没有修炼，而是用那两块灵石，在静心苑布下了一个简陋的阵法。
阵法无名，是他前世在一处古墓中看到的残阵，作用是“聚阴锁魂”。原阵需以怨气为引，锁人魂魄，歹毒无比。他将其简化修改，变成了一个只能聚集微弱阴气的警示阵。
任何活人踏入静心苑，只要心怀恶意，身上就会沾染一丝阴气。这阴气普通人察觉不到，但在林渊眼中，如同黑夜里的萤火。
第四天傍晚，林七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新消息。
“林管事昨天去了后山禁地。”林七脸色凝重，“我在山道旁蹲守，看到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玉盒。那玉盒……有血腥味。”
“禁地？”林渊眼神一凝。
“家族禁地，只有长老和执事级以上能进。”林七压低声音，“有人说里面是先祖陵墓，也有人说里面镇压着什么东西。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每次飞升大典前，禁地都会开启一次。”
飞升大典。
又是这个词。
“下次开启是什么时候？”林渊问。
“三个月后。”林七说，“按惯例，禁地开启后三个月，会在家族大比中选拔‘道种’种子。被选中的人，会得到重点培养，直到九年后飞升大典。”
三个月。
林渊计算着时间。他现在这具身体八岁，九年后十七岁，正是修士筑基的最佳年龄。家族等得起，用九年时间培养一批优质祭品，很划算。
“道种选拔，有什么条件？”他问。
“天赋、心性、忠诚，缺一不可。”林七看了林渊一眼，“少爷您……本来是第一人选。”
“现在呢？”
“现在呼声最高的，是二房的长孙，林天昊。”林七说，“他今年九岁，开脉六重，天赋仅次于当年的您。而且他父亲林天海，是刑罚殿副殿主。”
林天昊。
林渊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前身还是天才时，那孩子总是跟在身后，一口一个“渊哥”，笑得单纯。现在看来，那笑容有几分真，几分假？
“还有其他候选人吗？”
“有，三房林清雪，八岁，开脉五重，天生水灵体。四房林岳，十岁，开脉七重，但心性狠厉，据说曾为了一株灵草，打断过旁系子弟的腿。”林七顿了顿，“还有……大长老的曾孙，林玄，七岁，开脉四重，但据说身负某种特殊体质，被大长老雪藏，极少露面。”
林渊将这些名字记下。
“林管事和谁走得近？”
“林天海。”林七说得很肯定，“有人看见，林管事每月都会去刑罚殿‘述职’，一待就是半天。而林天海，是林天昊的父亲。”
链子连上了。
内务府管事故意针对自己，是想替林天昊扫清障碍？但自己已经废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派林七来刺？
除非……他们知道自己“废了”的真相，知道吞道之种的存在，知道自己可能会“恢复”。
“有意思。”林渊笑了，“看来家族里，有人比我还着急。”
“少爷，您要小心。”林七犹豫了一下，“我听说，林天海最近在查一批‘失踪’的修炼资源，其中有些是……您以前用过的。”
“我的东西？”
“是。您出事前，家族拨给您的月例，包括三瓶‘养脉丹’、十块中品灵石，还有一株‘血参王’。这些资源在您出事后本该收回，但内务府的账目上，它们不见了。”
林渊眼神一冷。
养脉丹是温养经脉的宝药，中品灵石足够开脉境修士用半年，血参王更是能续命的灵药。这些东西，对现在的他而言，是救命稻草。
“谁吞了？”
“不清楚。但林管事最近手头很阔绰，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昨天在坊市买了件下品法器，价值三十块灵石。”
三十块灵石，够林七妹妹买一百颗清心丹。
“我知道了。”林渊点头，“你继续盯着，尤其是林天海和林管事。注意安全，别暴露。”
“是。”林七转身欲走，又停住，“少爷，还有件事。”
“说。”
“我在藏书阁整理旧籍时，看到一本残卷，上面记载了一种上古禁术，叫‘夺天造化诀’。”林七的声音有些不确定，“那术法说，可夺他人基补自身，但修炼者会遭天谴。我在想……您当初的变故，会不会和这有关？”
夺天造化诀。
林渊心中一动：“残卷在哪？”
“被大长老收走了，说是邪术，要销毁。”林七说，“但我偷偷记下了开篇几句。”
“念。”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夺天地之造化，补己身之残缺，此为逆天，当受天诛。”
天诛。
林渊想起生辰宴那晚，天空中那个吞噬一切的黑色旋涡。
那算天诛吗？
“你做得很好。”他看向林七，“这情报很重要。下次来，我传你《烈火诀》第三层。”
林七眼睛一亮，重重点头，翻窗离去。
屋内重归寂静。
林渊走到墙边，看着那行“以身为鼎，炼尔为丹”的小字，沉默良久。
夺天造化诀。
如果真有这种禁术，那吞道之种的存在，是否就是某种“夺造化”的产物？家族用这种禁术，从历代天才身上掠夺天赋，供养那尊神像？
而自己，是下一个受害者。
不。
林渊摇头。
我不是受害者。
我是猎手。
他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块灵石，却没有吸收，而是握在掌心，运转《万道熔炉经》。
这一次，他没有炼化灵气，而是将自身那丝本源之力，缓缓注入灵石。
本源之力进入灵石的瞬间，石内的杂质被强行排出，灵石的颜色从灰白转为温润的白，甚至隐隐透出光泽——它在被“提纯”。
一炷香后，林渊收功。
掌心的灵石，已从下品劣等，提升到了下品中等。虽然只提升了一个小档次，但这意味着，他能“制造”高品质灵石。
“如果我用吞道之种的力量来提纯呢？”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
他立刻尝试。
神念沉入丹田，小心翼翼地“触碰”吞道之种。那种子微微震动，传来不满的情绪——它饿。
“给你吃。”林渊从体内分出一缕本源之力，送到种子嘴边。
吞道之种“吞”下，满意地安静下来。
趁这机会，林渊再次尝试，从种子边缘“刮”下一丝极其微小的黑色能量——那是吞道之种本体的力量，远比本源之力精纯、霸道。
他将这丝黑色能量注入另一块灵石。
“嗤——”
灵石表面瞬间浮现无数裂纹，然后“嘭”地一声，炸成粉末。
失败了。
黑色能量太霸道，灵石承受不住。
但林渊不怒反喜。因为他看到，在灵石炸裂的瞬间，那些粉末在空气中短暂地“升华”了，化作一缕精纯的灵气，虽然微弱，但品质极高。
“不是不行，是需要更‘结实’的载体。”他看向窗外，目光落在后山方向。
那里有灵草，有矿石，有妖兽。
也有……人。
第二天，林忠来送药时，林渊“恰好”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脸色苍白如纸。
“管事……我……我是不是要死了？”他抓着林忠的衣袖，手指冰冷。
林忠皱眉，探了探他的脉搏，眉头皱得更紧。脉象虚浮无力，生机微弱，确实是油尽灯枯之兆。
“少爷好生休养。”他抽回手，语气没什么波动。
“我……我想见我娘……”林渊眼中含泪，像个真正濒死的八岁孩童。
林忠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但很快掩去：“夫人正在闭关，不便打扰。少爷若有事，我可代为通传。”
“那……那我能去祠堂，给祖宗上柱香吗？”林渊怯生生地问，“我想求祖宗……让我多活几天。”
祠堂？
林忠心中一动。祠堂是禁地，但一个将死的废物想去上香，倒也不是不行。而且……正可借此试探。
“我去请示。”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转身离去。
林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怯弱褪去，只剩冰冷。
祠堂，供奉着吞道之祖神像的地方。
他要去看看，那尊神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要在那里，给某些人，下一个饵。
当夜，林七又来了，带来一个消息。
“林管事去了刑罚殿，半个时辰后才出来，脸色很不好看。”林七说，“我偷听到一点，他好像在向林天海汇报，说您……快不行了。林天海说，让您‘走得体面些’。”
“体面？”林渊笑了。
“还有，三天后是家族小比，所有开脉境子弟都要参加。林天昊放话说，要拿第一，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林家这一代的第一天才。”林七顿了顿，“他还说……废物就该待在废物该待的地方。”
“很好。”林渊点头，“三天后，我会去看这场小比。”
“您要出门？”林七一惊，“可您的身体……”
“总躺着，骨头会生锈的。”林渊看着窗外月色，声音很轻，“而且，我也想看看，这位新的‘第一天才’，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摊开手掌，掌心那丝本源之力，已增长到小指粗细。
吞道之种在丹田深处沉睡，表面的裂纹又多了几道。
炉火已旺。
鼎已备好。
是时候，开炉炼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