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在药味的苦涩和经脉的刺痛中缓慢流逝。
林渊将最后一块提纯过的灵石握在掌心,白色的石面下,隐隐有光华流转。这是他三天来的成果——用《万道熔炉经》反复淬炼,将那块劣等下品灵石,硬生生提到了接近中品的程度。
代价是掌心多了一道焦黑的灼痕。
吞道之种的力量太过霸道,哪怕只是一丝边缘能量,也差点烧穿他的手掌。但结果是值得的:这块灵石蕴含的灵气,足够普通开脉境修士修炼半个月。
“还不够。”林渊松开手,灵石落入袖中。
他需要更多。
窗外的天色还暗着,离黎明还有半个时辰。今天是家族小比的子,也是他“病重”后第一次公开露面。静心苑外,已经能听到远处演武场传来的嘈杂声——族中子弟正在集结。
林渊站起身,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裂,一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八岁的身形瘦弱得可怕,骨架在松垮的衣袍下支棱着。任谁看到,都会觉得这是个废人。
“很好。”他低语,抬手整理衣襟。
龟息锁魂术运转到极致,将最后一丝生机也收敛起来。现在就算金丹境修士探查,也只会得出“油尽灯枯,时无多”的结论。
“咚咚。”
敲门声响起,是林忠。
“少爷,该动身了。”老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没什么情绪,“按照族规,所有适龄子弟都需到场观礼,以示勤勉。”
林渊“虚弱”地咳嗽几声,才颤声道:“进来吧。”
门开了。林忠端着木盘进来,盘上放着一套素白长袍,还有一枚玉佩——那是他八岁生辰宴时佩戴的“养心佩”,有宁神静气之效,如今对他这“废人”来说,不过是件装饰。
“换上吧。”林忠将木盘放在桌上,“轿子已在院外等候。”
轿子。
林渊心中冷笑。家主还真是“体贴”,怕他走不到演武场,连轿子都备好了。这是要将他最后一点颜面也碾碎,让所有人都看清:昔的天才,如今已是连路都走不动的废物。
“有劳管事。”他低着头,声音细弱。
林忠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林渊慢慢换上那套白袍。衣料是上好的云纹锦,但尺寸明显大了,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更显羸弱。他系好玉佩,又将那枚淬炼过的灵石塞进内袋,这才缓步走出房门。
院外果然停着一顶青布小轿,两个轿夫都是生面孔,面无表情。
林忠掀开轿帘:“少爷请。”
林渊“艰难”地坐进去,轿帘放下,隔绝了外界。轿子被抬起,晃晃悠悠地前行。透过轿帘缝隙,他能看到沿途的景象——
曾经,他走在这条路上,两旁是恭敬行礼的仆役,是同龄子弟羡慕的眼神。如今,那些目光变成了怜悯、嘲讽、甚至快意。
“看,那就是林渊……”
“听说真的废了,连路都走不了。”
“可惜了,当初何等风光……”
“风光什么?我看是德不配位,遭了天谴!”
低语声隐约传来,像细针,扎在心上。
若是真正的八岁孩童,此刻怕已崩溃。但林渊只是闭着眼,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灵石。灵气透过布料渗入掌心,在《万道熔炉经》的引导下,缓缓滋养着涸的经脉。
轿子行了一炷香时间,停在了林家祠堂外的广场。
这里是家族重地,平少有人来。但今不同——小比前祭祖,是林家百年不变的规矩。所有参赛观礼的子弟,都需先来祠堂外,由家主带领,入内上香。
林渊掀帘下轿。
广场上已聚集了数百人,按支脉、辈分列队。最前方是家主林天罡和一众长老,其后是各房嫡系,再后是旁系。人群泾渭分明,等级森严。
林渊的出现,引起了小范围的动。
无数目光投来,带着各种情绪。他垂着眼,一步步走向自己的位置——按照规矩,家主嫡子应站在嫡系队伍最前列,紧挨着家主。
但现在,那个位置已经站了一个人。
一个身穿锦袍、腰佩玉带的九岁少年,正昂首站在那里,与身旁几个同龄子弟谈笑风生。他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傲气,正是林天昊。
林渊的脚步顿了顿。
周围的目光瞬间变得玩味。谁都知道,那个位置本该是谁的。如今正主来了,占位的却不让,这戏可有得看。
林天昊也看到了林渊。他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上下打量了林渊一番,才故作惊讶道:“渊哥?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身体不适,要在静心苑休养呢。”
话说得关切,语气却满是挑衅。
林渊咳嗽两声,声音虚弱:“族规如此……不敢违背。”
“那倒是。”林天昊点点头,却没有让开的意思,反而笑道,“不过渊哥,你这身子站前面怕是不妥。待会儿祭祖,要行三跪九叩大礼,你撑得住吗?不如去后面休息,反正……”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几分:“反正你现在也不修炼了,站哪儿不都一样?”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少年都低声笑了起来。
林渊抬起头,看向林天昊。这个九岁的孩子,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快意。是啊,踩着一个曾经需要仰望的人上位,这种感觉,一定很痛快。
“天昊说得对。”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刑罚殿副殿主,林天海。
“林渊,你既身体有恙,就站到后面去吧。”林天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莫要耽误了祭祖时辰。”
“二叔……”林渊看向他。
“这是为你好。”林天海打断他,目光扫过四周,“今各脉长辈都在,还有外宾观礼。你若在祠堂前倒下,丢的是我林家的脸面。”
好大一顶帽子。
林渊沉默片刻,低下头:“是。”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队伍末尾。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那些目光——怜悯的、嘲笑的、幸灾乐祸的——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到队伍最后,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这里紧挨着旁系子弟的队伍,能闻到他们衣袍上沾染的尘土味。
“渊少爷……”身旁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
林渊侧头,看到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大约十二三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是旁系子弟,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有关切,也有闪躲。
“你认识我?”林渊问。
“我、我以前在药园做事,给您送过灵草……”少年低声说,又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林渊点点头,没再说话。
前方,祭祖仪式开始了。
家主林天罡手持高香,带领众人跪拜。香烟袅袅升起,融入祠堂上方的天空。林渊随着人群跪拜,目光却穿过人群缝隙,看向那扇紧闭的祠堂大门。
门是青铜铸的,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在阳光照射下,那些纹路隐隐流动,像活物。
那就是供奉吞道之祖神像的地方。
三跪九叩毕,家主开始念诵祭文。冗长的文字在空气中回荡,大多是歌颂先祖功德,祈求家族昌盛。林渊垂着头,心神却沉入体内。
他在尝试感应。
吞道之种就在丹田深处,从进入祠堂范围开始,它就有些“躁动”。不是饥饿,而是另一种情绪——像是……亲近?
这东西,和祠堂里的神像有共鸣。
“难道……”一个念头冒出,林渊心头一凛。
就在这时,祭文念到了关键处——
“今有后世子弟,敬奉血食,以慰祖灵……”
血食?
林渊猛地抬头。
他看到,家主林天罡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玉碗,碗中盛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淡淡的腥甜气。那是血,而且不是普通兽血——是蕴含灵气的、修士的血。
“请祖灵,享血食!”
林天罡高举玉碗,将血泼向祠堂大门。
“嗤——”
血液溅在青铜门上,竟被瞬间吸收。门上的纹路骤然亮起,散发出诡异的红光。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从门后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广场。
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直视。
只有林渊,在低头的瞬间,用眼角余光看到了那一幕——
青铜门开了一条缝。
很细的缝,只有头发丝那么宽。但从那缝隙中,他“看”到了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漆黑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那眼睛透过门缝,扫过广场上的人群。当目光掠过林渊时,停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林渊体内的吞道之种剧烈震动,几乎要破体而出!他死死咬住牙,疯狂运转《万道熔炉经》,将那股躁动强行压下。
门后的眼睛似乎“咦”了一声。
但那声音太轻,太模糊,像幻觉。下一秒,门缝合拢,红光消散,威压褪去。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礼成——”司仪高唱。
众人缓缓起身,不少人脸色苍白,显然也被刚才的威压吓到。林天罡转过身,面容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
“小比将于辰时三刻在演武场开始,各脉子弟,各自准备。”
人群开始散去。
林渊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一刻,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门后那东西,只需一个念头,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那不是神。
那是……某种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
“渊少爷,您没事吧?”身旁那个旁系少年小声问。
林渊摇摇头,想说什么,却突然口一闷,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气血翻涌——吞道之种的躁动,伤到了他本就脆弱的经脉。
“咳咳……咳……”
他弯下腰,咳出一口黑血。
周围还没散去的人,纷纷投来目光。那些目光,已经从嘲讽变成了厌恶——在祠堂前吐血,这是对先祖的大不敬。
“快把他带走!”有人低声喝道。
林忠不知何时出现在林渊身边,一把扶住他,对周围人道:“少爷旧疾复发,我这就送他回去。”
“等等。”
一个声音响起。
林天海走了过来,看着林渊咳出的那摊黑血,眉头微皱:“祠堂重地,岂容污秽。林忠,带他去偏殿清洗,换身衣裳再走。”
“是。”林忠应下。
林渊被半扶半拖地带离广场,走向祠堂西侧的偏殿。那里是供执事、仆役暂歇的地方,平少有人来。
偏殿很空旷,只有几张桌椅。林忠将林渊扶到椅子上,转身去打水。
林渊坐在那里,喘着气,看向窗外。
从偏殿的窗户,正好能看到祠堂的侧面。那里有一扇小窗,窗纸破了个洞,能隐约看到里面——
神像的底座。
青铜铸的底座,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涸的血。
林渊盯着那扇窗,瞳孔微微收缩。
在他眼中,那些暗红纹路正在缓缓蠕动,像活物的血管。而纹路的尽头,连接着一尊被黑布笼罩的巨大神像。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他能感觉到,那神像的“目光”,正透过黑布,穿过窗户,落在他身上。
冰冷,贪婪,带着审视。
“少爷,水来了。”林忠端着铜盆进来。
林渊收回目光,接过布巾,慢慢擦拭嘴角的血迹。他的手指在颤抖,但眼神平静。
“管事,”他忽然开口,“祠堂里的神像……是什么样子的?”
林忠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少爷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林渊低着头,“我听说,那神像很灵验,能家族昌盛。我想……等我好了,也去拜拜。”
林忠盯着他看了几秒,才缓缓道:“神像乃家族最高机密,非长老以上不得见。少爷还是好好养病,莫要多想。”
“是吗……”林渊擦净手,将布巾放回盆中,“那真可惜。”
他站起身,换上了林忠带来的净衣袍。依旧是素白色,但尺寸合身了些。
“走吧。”他说。
林忠点点头,领着他出了偏殿。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祠堂正门时,林渊的脚步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青铜大门。
门紧闭着,纹路暗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林渊知道,不是。
他能感觉到,门后的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而且,他能感觉到,那眼睛深处,除了贪婪和审视,还有一丝……
疑惑?
为什么疑惑?
林渊收回目光,跟着林忠离开。
走出祠堂范围,那股被注视的感觉才渐渐消散。林忠停下脚步,转身道:“少爷是回静心苑,还是去演武场观礼?”
“去演武场。”林渊说,“既然来了,总要看看。”
“您的身体……”
“还撑得住。”
林忠不再劝,领着他往演武场去。
两人走远后,祠堂的青铜门上,一道血色的纹路缓缓浮现,扭曲着,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字迹——
“鼎”。
那字迹只存在了一息,便渗入铜门,消失不见。
门后,黑暗中,一声低笑响起。
“有趣的小鼎……养肥些,再开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