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是被抬回静心苑的。
那一拳的后遗症比预想的更严重。走下演武场时,他还能勉强维持身形,但一离开众人视线,眼前便阵阵发黑,喉咙里腥甜翻涌。等回到静心苑院门,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向前栽倒。
昏迷前,他听到林忠的惊呼,感觉到自己被人架起。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有无数碎片翻涌——
漆黑巨手从裂缝中探出,抓向飞升台上的身影。
青铜神像在血光中睁开双眼。
养父慈祥的笑脸,渐渐扭曲成贪婪的狞笑。
“好孩子……”
“好鼎炉……”
“跑不掉……”
声音重叠,交织,像无数只手将他拖向深渊。
“滚!”
林渊在心底嘶吼。
《万道熔炉经》自行运转,那丝小指粗细的本源之力在枯竭的经脉中疯狂冲撞,像一头被困的凶兽。吞道之种被惊醒,散发出暴戾的吸力,要将这丝力量连同林渊最后的生机一并吞噬。
两股力量在体内撕扯。
经脉像被寸寸碾碎,丹田如同火炉。林渊在黑暗中蜷缩,牙齿几乎咬碎。
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死。
他强迫自己冷静,运转前世学过的唯一一门守心法诀《静心咒》。这门法诀没什么威力,唯一的作用是凝神静气,避免走火入魔。
一遍,两遍,三遍……
疼痛稍缓,神智恢复一丝清明。
他“看”向丹田深处。吞道之种悬浮在那里,表面血色裂纹微微发亮,像呼吸般明灭。它刚才吞噬了林石三成真气,此刻正缓缓消化,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强了一丝。
但也仅此而已。
它没有趁林渊昏迷时彻底吞噬他,反而在暴动后逐渐平息,重新陷入沉寂。
“果然……”林渊心中明悟。
养父种下这颗种子,是为了“养肥”他。在他成长到足够强大之前,吞道之种不会真正死他,甚至会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他——就像农夫不会在猪仔还瘦弱时就宰。
这是一种微妙的共生。
不,是寄生。
“那就看谁先养肥谁。”林渊冷笑。
他不再压制吞道之种,反而引导体内残存的药力,主动送向种子。药力是林忠每送来的“养元汤”残留,蕴含慢性毒素,对修士有害,但对吞道之种而言,却是难以下咽的“糟粕”。
种子本能地排斥,吸力减弱。
趁此间隙,林渊调动本源之力,在丹田中缓缓勾勒出一个更复杂的阵法——不是偷天换阵,而是前世偶然得到的一门残缺古阵《锁灵禁》。
此阵本是用来封印暴走法宝的,此刻被他用来束缚吞道之种。
当然,以他现在的力量,想完全封印吞道之种是痴人说梦。但他不需要完全封印,只需要在种子表面,布下一层薄薄的“网”。
这层网无法阻止种子吞噬能量,但可以让他感知到种子的每一次异动,甚至在关键时刻,稍微扰一下。
就像给猛兽套上一条细链,虽然一扯就断,但至少能听个响。
本源之力如丝线,在种子表面编织。吞道之种微微震动,似乎有些不安,但很快平静下来——它“吃”到了林渊主动送来的药力,虽然难吃,但聊胜于无。
一炷香后,《锁灵禁》完成。
林渊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与吞道之种之间多了一层微弱的联系。虽然依旧无法控制它,但至少能“听见”它的“情绪”——饥饿、满足、烦躁、平静……
这足够了。
他缓缓睁开眼。
首先看到的是熟悉的床顶,然后是守在床边的林忠。老仆面无表情,眼神却有些复杂。
“少爷醒了。”林忠声音平淡,“医师来看过,说您经脉受损,气血亏虚,需静养三月。”
“三个月?”林渊“虚弱”地撑起身,咳嗽两声,“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林忠递过一碗药,“喝了吧,新配的。”
药汤呈深褐色,散发着一股刺鼻气味。林渊接过来,没有立刻喝,而是看向林忠:“演武场那边……怎么样了?”
“少爷十擂全胜,名列前十,按规矩可入藏经阁二层挑选一门功法。”林忠顿了顿,“但家主说您伤势过重,特许您不必亲自前往,可遣人去代领。”
代为领取。
这是体面,也是剥夺。
藏经阁二层不仅有功法,还有林家数百年的修炼心得、秘闻杂记。亲自去,或许能发现什么;让人代领,那就只能拿到明面上的东西。
“父亲……有心了。”林渊低下头,小口喝着药汤。
药很苦,比之前的“养元汤”更苦。他运转《万道熔炉经》,将药力中的毒素剥离,送入吞道之种,精纯部分则炼化吸收。
“另外,”林忠看着他喝药,继续道,“三长老派人送来一瓶‘回春丹’,说是给您疗伤用。”
回春丹,林家疗伤圣药,对经脉损伤有奇效。三长老林无涯,家族中少数几位不站队的元老之一,修为高深,地位超然。
他为何示好?
林渊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替我谢过三长老。”
“是。”林忠点头,“还有,林天昊少爷昨来过,说要探望您,被我以您需要静养为由挡回去了。”
“做得好。”林渊将空碗递回,“我累了,想再睡会儿。”
林忠接过碗,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道:“少爷,有些事,强求不得。安安稳稳,或许能活得长久些。”
这话意有所指。
林渊抬眼看他:“管事是在劝我?”
“老奴不敢。”林忠垂首,“只是想起少爷小时候,最喜欢在后山放纸鸢。那时您笑得开心,不像现在……”
他没说完,端着碗退了出去。
门关上。
林渊脸上的虚弱褪去,眼神冰冷。
后山放纸鸢?那是前身的记忆,遥远得像上辈子。现在的他,脚下是悬崖,背后是深渊,哪还有放纸鸢的心情。
他盘膝坐起,内视丹田。
吞道之种表面的《锁灵禁》完好,种子本身似乎“吃饱”了,陷入沉睡。而那一丝本源之力,在经历了与林石的对战、与种子的搏斗后,不但没有削弱,反而粗壮了几分——虽然只有头发丝的增量,但确实是增强了。
《万道熔炉经》,果然霸道。
“但还不够。”林渊喃喃。
他现在的实力,欺负一下开脉五重还行,遇上六重就勉强,七重必败。而林家年轻一辈,光是开脉六重以上的就有十几人,更别说那些凝气境、筑基境的长老执事。
他要活下去,要掀翻棋盘,需要更强的力量。
需要资源。
正想着,窗外传来熟悉的敲击声——三长两短。
林渊下床开窗,林七翻身而入,动作比之前利落不少。他脸上带着喜色,一进来就低声道:“少爷,我突破到开脉五重了!”
林渊打量他,果然气息浑厚了几分,眼中精光内敛。
“不错。”他点头,“《烈火诀》第三层的心法,今晚给你。”
“谢少爷!”林七单膝跪地,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这是我从藏经阁抄来的,您要的东西。”
布包里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无字,翻开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了林家历代“道种”的名单、选拔时间、最终去向——当然,官方记录都是“飞升成功”。
林渊快速翻阅,目光在其中几页停留。
“林破军,星辰战体,飞升前三月曾入禁地闭关,出关后修为大涨,但性情大变,沉默寡言……”
“林天羽,皓月道体,飞升前曾向挚友透露‘大梦将醒,皆是虚妄’……”
“林清歌,九窍剑心,飞升前夜焚毁所有剑谱,留书四字:勿修剑道……”
每一条记录,都透着诡异。
“还有这个,”林七指着最后一页,“这是我偷入禁地外围时,在一块残碑上拓印的。”
那是一段残缺的铭文,字迹古奥,林渊辨认半天,才看懂大概:
“祭……以天骄为引……铸不朽道基……然天道有缺,祭者反噬……慎之……慎之……”
祭者反噬?
林渊眼神一凝。
如果飞升是献祭,那“祭者”是谁?是主持祭祀的家族高层,还是……那尊神像本身?
反噬又是什么?
“你做得很好了。”林渊合上册子,“接下来,我要你做另一件事。”
“少爷请吩咐。”
“查清楚,家族下一次开启禁地,具体是什么时间,有哪些人能进去,进去做什么。”林渊看着他,“还有,禁地里的‘血食’,是从哪里来的。”
林七脸色微变:“少爷,禁地守卫森严,我……”
“不用你硬闯。”林渊从怀中取出那枚提纯过的灵石,递给林七,“用这个,去收买禁地外围的杂役、守卫。不需要知道核心秘密,只要边角料就好。”
林七接过灵石,感受到其中精纯的灵气,眼睛一亮:“中品灵石?少爷,这太贵重了……”
“事成之后,还有。”林渊淡淡道,“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刻收手。”
“是!”林七重重点头,将灵石贴身藏好,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对了,这是我妹妹用您给的方子配的药,说是对温养经脉有效。我试过,无毒。”
林渊接过玉瓶,打开闻了闻,药香清冽,确实是用心配制的。他倒出一颗服下,药力化开,温润滋养着受损的经脉。
“妹的病,怎么样了?”
“好多了。”林七眼中闪过感激,“清心丹只能压制,您给的方子才是治本。她现在能下床走动了,还说想当面谢谢您。”
“不必。”林渊摆手,“专心做事,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林七不再多说,翻身出窗,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重归寂静。
林渊服下丹药,药力在《万道熔炉经》的炼化下,化作暖流滋养四肢百骸。他闭目调息,将那丝本源之力运转了三个大周天,伤势好了三成。
照这个速度,最多十天,他就能恢复如初——甚至更强。
“咚咚。”
敲门声又响起。
林渊皱眉,这个时辰,会是谁?
“渊儿,睡了吗?”门外传来温柔的女声。
是母亲,苏月璃。
林渊眼神一凝,快速躺回床上,运转龟息锁魂术,让自己看起来气息奄奄。
“门没锁……”他“虚弱”道。
门开了。
苏月璃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侍女,手中捧着食盒。她今穿了一身淡紫长裙,发髻高挽,妆容精致,依旧是那个雍容华贵的家主夫人。
但林渊注意到,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眉宇间藏着疲惫。
“你们都下去吧。”苏月璃对侍女和林忠道。
两人应声退下,带上门。
屋内只剩母子二人。
苏月璃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林渊的额头,动作轻柔。林渊身体微微一僵——前世他是孤儿,从未感受过母爱;今生虽有母亲,但这八年来,苏月璃对他虽然疼爱,却总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尤其是他“废了”之后,这份疏离变成了刻意的回避。
“还疼吗?”苏月璃轻声问。
“好多了……”林渊垂下眼。
“为什么要去小比?”苏月璃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你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要逞强?”
林渊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只是……不想被忘记。”
这话半真半假。
苏月璃眼中闪过痛色,她握住林渊的手,手心冰凉。
“渊儿,听娘一句劝,好好养病,别再出头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些事,不是你能改变的。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未必不是福气。”
“母亲在怕什么?”林渊忽然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苏月璃手一颤,避开了他的目光:“我能怕什么?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像历代道种一样,突然‘飞升’?”林渊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刺穿了那层伪装。
苏月璃脸色煞白,猛地站起,后退两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林渊。
“你……你在胡说什么!”
“母亲,我八岁了,不是三岁孩童。”林渊撑着坐起,眼神平静,“祠堂里的神像,飞升台上的裂缝,还有我体内的东西……我都知道。”
苏月璃死死盯着他,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想活着,母亲。”林渊看着她,“我不想成为祭品,不想像那些先祖一样,不明不白地消失。您能帮我吗?”
长久的沉默。
烛火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扭曲的鬼魅。
苏月璃缓缓坐回椅子,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她闭上眼,许久,才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死寂。
“帮不了。”她的声音涩,“没有人能反抗。那是……祖训。”
“祖训?”林渊笑了,笑容冰冷,“用子孙的血肉供养一尊邪神,这也配叫祖训?”
“住口!”苏月璃厉声道,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那是先祖!是庇佑我林家万年的存在!没有祂,林家早就不存在了!”
“用子孙换来的庇佑,我宁愿不要。”林渊一字一句。
苏月璃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疯了……”她喃喃,“你本不知道你在对抗什么……”
“我知道。”林渊掀开被子,露出瘦弱的膛,“我知道我体内有颗种子,它在吃我。我知道家族在养着我,等我肥了,就送上祭坛。我还知道,母亲您……早就知道这一切,却选择沉默。”
他每说一句,苏月璃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林渊打断她,“重要的是,母亲,您真的甘心吗?甘心看着自己的儿子,像猪羊一样被养肥、宰?”
苏月璃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涌出。
“我能怎么办……”她哽咽,“那是老祖,是家族万年供奉的神祇……我反抗不了,你父亲反抗不了,所有人都反抗不了……”
“那就帮我。”林渊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我不需要您做太多,只需要在关键时候,给我一点提醒,一点庇护。哪怕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够了。”
苏月璃看着他,泪眼模糊中,儿子稚嫩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坚毅。那不像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眼神,倒像……像那些被送上飞升台的天才们,最后的眼神。
绝望,但不认命。
“我会死。”她颤声道,“如果被发现,我会死,你父亲会死,整个林家都会……”
“如果什么都不做,我也会死。”林渊松开手,躺回床上,声音疲惫,“母亲,您自己选吧。是看着我死,还是陪我赌一把。”
苏月璃呆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许久,她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放在床边。
“这是‘生生造化丹’,能续命三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只能做这么多了。以后……别来找我,也别相信任何人。”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踉跄。
门关上。
林渊拿起那个玉瓶,打开,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碧绿,散发着浓郁生机。
生生造化丹,林家最顶级的保命丹药之一,据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吊住性命。整个林家,库存不超过十颗。
苏月璃把这颗给了他。
“谢谢。”林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
他将丹药收好,没有服用。这颗丹是保命底牌,不到绝境不能用。
窗外,月光如水。
林渊盘膝坐好,开始修炼。
这一次,他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全力运转《万道熔炉经》。药力、灵气、甚至空气中稀薄的月精华,都被他强行吸入体内,炼化成一丝丝本源之力。
吞道之种被惊醒,贪婪地吞噬着这些能量。
但这一次,林渊不再抗拒,反而主动喂养。他将大部分能量送给种子,只留下最精纯的一小部分壮大自身。
他在赌。
赌养父种下这颗种子,是为了养肥他。
赌在“养肥”之前,养父不会让他死。
既然如此,那就疯狂修炼,疯狂变强!
强到让养父惊喜,强到让家族恐惧,强到……有资格掀翻这张棋盘!
一夜过去。
黎明时分,林渊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内视丹田,吞道之种表面的裂纹又修复了一道。而他的本源之力,已从小指粗细,增长到拇指粗细。
开脉一重。
他正式踏入了修炼的第一境。
虽然只是最弱的开脉一重,虽然经脉依旧枯竭大半,虽然丹田依然死寂,但他确实拥有了真气——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比真气更高级的本源之力。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
还不够,但至少,有了开始。
“咚咚。”
敲门声又响起。
“少爷,该喝药了。”林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渊下床开门。
林忠端着药碗,依旧面无表情。但林渊注意到,他今天的手很稳,眼神也没有往的漠然,反而多了一丝……敬畏?
“放下吧。”林渊说。
林忠将药碗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低声道:“昨夜,祠堂那边的守卫增加了三倍。”
林渊动作一顿。
“还有,”林忠继续道,“内务府的林管事,今早被调去了矿场,说是……监管不力,致使一批灵石失踪。”
灵石失踪?
林渊想起林七说过,林管事私吞了自己的修炼资源。
“谁下的令?”
“刑罚殿。”林忠抬眼看了林渊一眼,“林天海副殿主亲自签的调令。”
林天海。
他在示好?还是在撇清关系?
“知道了。”林渊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但这次,他没有炼化毒素,而是任由它们在体内扩散——他需要这些毒素,来“喂养”吞道之种,来麻痹那些监视的眼睛。
林忠退下后,林渊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远处的飞升台上。
白玉高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神圣,庄严,像一座通天之梯。
但林渊知道,那是通往的门。
他抬手,挡在眼前,从指缝中看着那座高台。
“快了。”他低声自语。
“等我爬上那座台,我会亲手……”
“把它砸碎。”
风吹过,扬起他额前的碎发。
少年站在晨光中,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而在那影子深处,似乎还有另一道更深的影子,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鼎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