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演武场坐落于主峰东侧,占地百亩,青石铺地,四角立着丈高的青铜巨鼎,鼎中燃着不灭的鲸油火,将整片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林渊到场时,场内已人声鼎沸。
观礼台分三级:最上坐着家主、长老及几位气息深沉的外宾;中间是各房执事、嫡系长辈;下方则是密密麻麻的年轻子弟,按修为、支脉分列。
林忠将林渊领到最边缘的一个角落——这里是给“特殊观礼者”的位置,通常是受伤的子弟或年迈的族人。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了林渊一眼,又漠然转回头去。
在他们眼中,这个八岁的孩子,和他们一样,都是被淘汰的残次品。
林渊不以为意,在石凳上坐下。这个位置虽然偏僻,但视野极好,能将整个演武场尽收眼底。
辰时三刻,铜钟敲响。
家主林天罡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林家第三百六十二届家族小比,开始。规则照旧:擂台挑战,胜者留,败者下。最终十强,可入‘藏经阁’二层挑选一门功法,前三甲另有赏赐。”
话音落下,场中气氛骤热。
林家小比分两个阶段:先是开脉境子弟的擂台战,决出十强;然后是凝气境子弟的比试,但那是压轴,要等开脉境打完才会开始。
“第一轮,守擂战开始!”
执事高喝,十座青石擂台同时亮起阵法光芒。早已准备好的十名子弟纵身跃上擂台,各自抱拳:
“开脉三重,林青,请指教!”
“开脉四重,林峰,守此擂!”
“开脉五重,林雨柔……”
十人修为都在开脉三重到五重之间,是各房的中坚力量。按照惯例,第一轮守擂者不会是最强者,而是给普通子弟一个展示的机会。
果然,很快就有挑战者上台。
“旁系第七支,林虎,开脉三重,挑战三号擂!”
“旁系第九支,林月,开脉四重,挑战六号擂!”
战斗爆发。
拳脚碰撞声、呼喝声、术法爆鸣声,在演武场上空回荡。林家以剑道立族,但年轻子弟大多还未选定本命法器,此刻用的都是基础拳脚和低阶术法。
林渊静静看着。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花哨的术法上,而是观察着每个子弟的呼吸节奏、真元运转、步伐变换。前世养父教过他:看人修为,不看其强,而看其“拙”——那些不协调的地方,才是破绽。
“左肩下沉三寸,真气运行到此必滞。”
“呼吸过急,第三招后力必竭。”
“下盘虚浮,若遇地涌术,必倒。”
他默默在心中点评。这些子弟的修为在他眼中漏洞百出,但放在同龄人中,已算不错。尤其是那几个开脉五重的,真元已能离体三尺,凝聚出拳印、掌风,威力不俗。
“砰!”
一个身影从五号擂台上倒飞而出,重重摔在地上,喷出一口血。
胜者是个黑衣少年,约莫十二岁,面容冷峻,正是之前刺林渊未果的林七。他站在擂台上,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抱拳道:“承让。”
台下响起几声喝彩。
“林七这小子,进步好快!”
“听说他前几天才开脉三重,现在居然能打败四重了……”
“肯定是得了什么机缘。”
林渊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林七修炼了他给的完整版《烈火诀》,又服用了“伪元丹”,三天内突破到开脉四重并不奇怪。而且他能看出,林七隐藏了实力——刚才那一拳,只用了七分力。
“五号擂台,林七胜,守擂继续!”执事宣布。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林七又接连击败三个挑战者,其中还有一个开脉四重巅峰。他的打法狠厉果断,往往三五招就分出胜负,引得观礼台上几位执事频频点头。
“此子心性不错,可重点观察。”一位灰袍执事对身旁人道。
“是旁系第七支的,家境贫寒,但很努力。”另一人翻着名册,“若能进前十,可考虑调入内务府培养。”
林渊听着隐约传来的议论,神色平静。
林七越强,对他的帮助越大。但前提是,林七不会背叛。
正想着,一阵惊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林天昊!”
“他终于上场了!”
只见一道锦衣身影从观礼台跃下,如大鹏展翅,稳稳落在中央最大的那座擂台上。那擂台原本的守擂者是个开脉五重的嫡系子弟,见林天昊上台,苦笑抱拳:“天昊哥,我认输。”
说完直接跳下擂台。
这就是实力带来的威慑。开脉六重对五重,是碾压。
林天昊站在擂台上,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台下,朗声道:“这座擂,我占了。谁不服,尽管上来。”
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傲气。
台下静了一瞬,没人敢上。开脉六重,在年轻一代中已是顶尖。除了那几个同样六重的,谁敢挑战?
“我来试试。”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人群中走出一人,约莫十岁,身穿月白长袍,面容清秀,气质温润。他缓步上台,对林天昊抱拳:“四房林岳,开脉六重,请天昊兄指教。”
林岳,四房天才,开脉七重?
林渊记得林七说过,这林岳心性狠厉。但此刻台上那人,笑容温和,举止有礼,哪有半点狠厉模样?
“有意思。”林渊眯起眼。
台上两人已交手。
林天昊率先出手,一拳轰出,拳风裹挟着炽热真气,化作赤红虎首,咆哮扑去——这是林家基础拳法“烈虎拳”,但在他手中,威力大了数倍。
林岳不闪不避,同样一拳迎上。拳出无声,却有一道无形气墙浮现。
“轰!”
双拳碰撞,气浪炸开。两人各退三步,擂台地面龟裂。
“好!”台下喝彩。
“林岳居然能硬接天昊一拳,看来传言不假……”
“听说他三个月前就开脉六重巅峰了,随时可能突破七重。”
台上,林天昊眼神一凝:“你隐藏了实力?”
“天昊兄说笑了。”林岳微笑,脚下却骤然发力,身形如鬼魅般贴近,双掌翻飞,拍出漫天掌影——林家中阶掌法“千叶掌”,以快打快。
林天昊冷哼一声,双臂一振,真气爆发,在身前凝聚出一道火墙。掌影拍在火墙上,发出“嗤嗤”灼烧声,却无法突破。
两人战在一处,真气纵横,拳掌碰撞声不绝于耳。开脉六重的对决,已能引动天地灵气,擂台四周的防护阵法都微微震动。
观礼台上,几位长老点头赞许。
“这一代,比我们当年强。”
“天昊的‘烈阳真诀’已入门,火系术法威力不俗。林岳的‘厚土诀’基扎实,防御滴水不漏。都是好苗子。”
“可惜林渊废了,否则以他的天道之体,此刻怕是已开脉八重了……”
有人提到林渊,几位长老沉默片刻,看向边缘角落那个苍白瘦弱的身影,纷纷摇头叹息。
林渊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但他没理会。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台上。
在他的“眼”中,两人的战斗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真气流动的轨迹、术法凝聚的节点、呼吸的节奏、肌肉的颤动……所有细节,都如掌上观纹。
“林天昊真气虽烈,但运转过急,第三处经脉已有暗伤。再打三十招,必露破绽。”
“林岳看似稳扎稳打,实则心浮气躁。他想赢,想证明自己比林天昊强。太急了……破绽在左肋,第七招时会露出来。”
他默默计算着。
台上,两人已过五十招。
林天昊额头见汗,呼吸微乱。林岳也好不到哪去,脸色发白,掌法已不如最初凌厉。
“该分胜负了。”观礼台上,大长老林无涯忽然开口。
话音未落,林天昊骤然变招!
他双手结印,体内真气疯狂涌出,在头顶凝聚出一轮赤红烈阳——虽然虚幻,但散发出的炽热,让台下众人都感到皮肤灼痛。
“烈阳印!他竟然练成了!”
“这可是中阶术法,开脉七重才能勉强施展……”
“林天昊要拼命了!”
林岳脸色大变,急退,同时双手按地,一道土墙拔地而起,挡在身前。
“破!”
林天昊低喝,烈阳印轰然砸下。
“轰隆——”
土墙炸裂,碎石飞溅。林岳吐血倒飞,眼看就要摔下擂台,却在半空强行扭身,一脚踏在擂台边缘,借力反弹回来,同时袖中飞出一道寒光!
那是一柄三寸小剑,通体碧绿,快如闪电,直刺林天昊面门!
“法器!”
“林岳居然有法器!”
台下惊呼。
林天昊也没料到林岳还有这手,仓促间侧头躲闪,小剑擦着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虽然只是皮外伤,但这意味着——他差点输了。
“你!”林天昊怒视林岳。
“抱歉,天昊兄。”林岳收回小剑,擦去嘴角血,笑容依旧温和,“比试嘛,总要有点底牌。”
这话看似道歉,实则嘲讽。
林天昊脸色铁青,正要再上,执事已高声宣布:“平手!两人皆可守擂!”
按照规矩,若三十招内未分胜负,执事可判平手,避免两败俱伤。
林天昊狠狠瞪了林岳一眼,跳下擂台,回了观礼台。林岳也笑着下台,但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第一轮守擂战继续。
又有几个天才登场:三房的林清雪,八岁,开脉五重,一手水行术法飘逸灵动,连败三人;大长老的曾孙林玄也露面了,七岁,开脉四重,但出手诡异,对手往往莫名其妙就败了,引起不少猜测。
林渊静静看着,心中评估着每个人的实力。
这些,未来都可能是他的敌人,或者……棋子。
头渐高,已近午时。
十座擂台,已换了数茬守擂者。目前站在台上的,除了林七、林清雪、林玄,还有几个林渊不认识的旁系天才。而嫡系那边,除了林天昊和林岳,还有两人也占住了擂台。
“第十擂台,还有人挑战吗?”执事高喊。
台下无人应答。守擂的是个开脉五重巅峰的旁系子弟,已连赢四场,气势正盛。
执事等了片刻,正要宣布守擂成功,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我来。”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虚弱。
但在这寂静时刻,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都扭头看去——
角落的石凳上,那个身穿素白长袍、脸色苍白的少年,缓缓站了起来。
是林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观礼台上的长老、执事,甚至家主林天罡。
他要挑战?
一个经脉尽断、走路都需人扶的废人,要挑战开脉五重巅峰的擂台?
“胡闹!”一位长老拍案而起,“林渊,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家族小比,岂容儿戏!”
“快把他带下去!”
斥责声此起彼伏。
林渊没有理会。他一步步走向第十擂台,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但他就这么走着,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擂台下。
仰头,看向台上的守擂者。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材高大,此刻脸色古怪,既有不屑,也有尴尬——打赢一个废人,胜之不武;但若不打,难道认输?
“林渊堂弟,”守擂少年咳一声,“你身体不好,还是回去休息吧。这比试……不适合你。”
这是好意,也是给他台阶下。
但林渊摇头,声音平静:“按照族规,任何适龄子弟,皆有挑战资格。我今年八岁,未超龄。所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林家嫡系长子,林渊,挑战此擂。”
嫡系长子。
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抽在很多人脸上。
是啊,他再怎么废,也是家主林天罡的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只要他还活着,这个身份就不会变。
台上,林天罡面无表情,但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台下,林天昊眼神阴鸷,死死盯着那道瘦弱的身影。
“既如此……”守擂少年叹了口气,抱拳道,“旁系第三支,林石,开脉五重,请指教。”
他已打定主意,只用三分力,将林渊“请”下台即可。免得落个欺凌废人的名声。
林渊慢慢走上擂台。
他走得很慢,很吃力,甚至需要扶着擂台边缘的绳索。台下响起几声嗤笑,但更多人沉默着,眼神复杂。
终于,他站在了擂台上,与林石相对而立。
“林渊堂弟,你先出手吧。”林石说。这是让招,也是表示自己不会欺负人。
林渊点点头,没有推辞。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做了个再普通不过的起手式——林家基础拳法第一式,“开门见山”。
台下有人摇头。
这拳法,三岁孩童都会。用这种招式挑战开脉五重,简直是笑话。
但林石却忽然脸色一变。
因为在他的感知中,对面那个瘦弱少年身上,忽然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势”。那不是什么真气威压,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像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眼睛。
错觉?
林石甩甩头,凝神戒备。
林渊动了。
他迈出一步,很慢的一步,右拳缓缓推出。
拳出无声,无风,甚至没有真气波动。就是平平无奇的一拳,像初学者在练习。
林石皱眉,随手拍出一掌,想将这一拳格开。他只用了两成力,怕伤到对方。
拳掌相接。
“砰!”
闷响声中,林石脸色剧变!
他感觉自己的掌力,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对方的拳头上,传来一股诡异的吸力,瞬间抽走了他体内三成真气!
“什么?!”
他急退,但那股吸力如影随形。更可怕的是,被抽走的真气,在林渊体内转了一圈,竟化作一股更精纯、更霸道的力量,反冲回来!
“噗——”
林石喷出一口血,连退七步,撞在擂台边缘的绳索上,脸色惨白如纸。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台上。
林渊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缓缓收手,然后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仿佛刚才那一拳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但林石败了。
开脉五重巅峰,被一个废人一拳击败。
而且,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刚、刚才那是……”
“林石放水了吧?”
“肯定是!不然怎么可能……”
“但林石吐血了,不像是装的……”
议论声如水般涌起。
观礼台上,几位长老霍然起身,死死盯着林渊。家主林天罡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擂台上,林石挣扎着站起,看向林渊的眼神充满惊骇。他想说什么,但喉咙一甜,又咳出一口血,里面夹杂着内脏碎片。
那一拳,伤了他的经脉。
“第十擂台,林渊……胜。”执事的声音有些涩。
林渊对林石抱了抱拳,没说话,转身慢慢走下擂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这一次,没人再嗤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像在看一个怪物。
他回到角落的石凳坐下,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但在他体内,吞道之种正微微震动,散发着满足的波动。
刚才那一拳,他用的是《万道熔炉经》的“借力打力”——以自身为熔炉,将林石的真气“借”过来,炼化,再还回去。虽然只动用了一丝本源之力,但效果显著。
当然,代价也不小。
他现在五脏六腑都在抽痛,经脉像被火烧过。吞道之种虽然“吃”得很开心,但反噬也让他差点当场倒下。
“还不够……”他心中低语。
这点实力,远远不够。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人知道,他林渊,还没死。
也让某些人,睡不着觉。
观礼台上,林天海盯着角落那个闭目养神的身影,眼神阴冷。
“父亲……”身旁的林天昊低声道。
“他恢复了?”林天海问。
“不可能!我亲自探查过,他经脉尽断,丹田死寂!”林天昊咬牙,“刚才肯定是用了什么秘法,强撑一击。现在他肯定已经废了!”
“秘法……”林天海眯起眼,“什么秘法,能让一个废人一拳击败开脉五重?”
林天昊语塞。
“让人去查。”林天海冷声道,“还有,那个林石,找个机会处理掉。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是。”
台下,林七站在五号擂台上,远远看着角落里的林渊,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一拳,他也看不懂。
但他能感觉到,那一拳中蕴含的“意”,和他修炼的《烈火诀》有某种共鸣,却又高高在上,如同帝王俯瞰臣子。
“少爷……”他低声自语,眼中光芒闪烁。
而此刻,林渊正内视丹田。
吞道之种表面的裂纹,在吸收了林石那三成真气后,竟然修复了一道。虽然只是最细的一道,但这意味着——它可以被“喂养”修复。
修复之后会怎样?
是更强,还是……更危险?
林渊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要么被它吃,要么吃它。
“慢慢来。”他睁开眼,看向远处的林天昊,正好对上对方阴鸷的目光。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林渊笑了。
很淡的笑,转瞬即逝。
但林天昊看到了,心头莫名一寒。
铜钟再次敲响,执事高喝:
“守擂战结束!十强已出,名单如下——”
“一号擂,林天昊!”
“二号擂,林岳!”
“三号擂,林清雪!”
……
“十号擂,林渊!”
最后一个名字报出,全场再次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角落。
林渊缓缓起身,对着观礼台方向,躬身一礼。
然后转身,一步步离开演武场。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弱,却笔直。
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