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生物钟准时把我叫醒。三年花店生活,我习惯了早起进货、打理花材。睁开眼看见的不是花店低矮的天花板,而是温家卧室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恍惚了几秒。
起床,洗漱,换上昨晚佣人准备好的衣服。米白色羊绒衫,剪裁得体的长裤,都是我的尺码,连内衣的牌子都对。温庭深在这些细节上总是周到得让人窒息。
下楼时,温庭深已经坐在餐桌前看财经新闻。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睡得好吗?”
“还好。”我在他对面坐下。
佣人端来早餐,中式西式各一份。我选了豆浆油条,最普通的那种。温庭深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记得我最讨厌这种铺张。
“沈清川十点到,”温庭深切着煎蛋,“你如果没准备好,可以改天。”
“不用。”我咬了一口油条,酥脆,是外面早点摊的味道,“就今天。”
温庭深放下刀叉:“小栀,爸爸不是要你…”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是为了我好。就像当初我学金融,我参加那些无聊的宴会一样。”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清辞的事,”温庭深缓缓开口,“我去年就知道。派人查过他。”
我握着豆浆杯的手紧了紧:“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会信吗?”他苦笑,“你当时为了他,连姓都要改了。”
我沉默。他说得对,那时候的我听不进任何关于陆清辞的不好。就像溺水的抓住浮木,谁要拿走,我就跟谁拼命。
“我试过让你看清他,”温庭深说,“那笔三百万的订单,记得吗?”
我猛地抬头。
半年前,花店差点接到一个酒店的大订单,对方要求很高,但价格给得很漂亮。陆清辞说这是他托关系牵的线,我熬了几个通宵准备方案和样品,最后对方却以“风格不符”拒绝了。
“是你安排的?”我声音发紧。
“我安排了机会,但他演了场戏。”温庭深说,“他想让你觉得他在努力帮你,但又不能让你真的做成。你的事业起来了,他就不好控制了。”
我闭上眼。那些夜晚,陆清辞陪我整理花材,给我揉肩,说“栀栀别太累,就算没成我们也努力过了”。我当时感动得想哭,现在只想笑。
笑自己蠢。
“还有你外婆房子的买家,”温庭深继续说,“是我的人。房子现在还在,我让人定期打扫。你想回去随时可以。”
我睁开眼,看着对面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三年不见,他老得厉害。母亲走后,他其实只有我了,而我用最狠的方式离开他。
“为什么现在才说?”我问。
“因为你现在愿意听了。”他顿了顿,“也因为我等不起了。小栀,我有心脏病,去年做了一次搭桥手术。没告诉你,是怕你觉得我在装可怜你回来。”
我手里的豆浆洒了一点出来。
“医生说我还有五到十年,”温庭深语气平静,“够我帮你站稳脚跟,够我看着你结婚——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够我把陆清辞处理净。”
“怎么处理?”我问。
“法律途径,或者商业手段,看你的意思。”他看着我,“但小栀,我要提醒你,报复一个人的最好方式,是过得比他好。把烂人留在烂泥里,你自己要往前走。”
我沉默着吃完早餐。油条凉了,有点韧,我慢慢嚼着,像在咀嚼这三年的时光。
九点半,温庭深去书房接电话。我走到花园里,站在母亲最喜欢的那棵玉兰树下。春天了,花苞鼓鼓的,快要开了。
手机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陆清辞。还有短信,从哀求到威胁:
“栀栀我们谈谈,我可以解释。”
“那些聊天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温栀,你爸给了你多少钱?分我一半,我立刻消失。”
“你以为沈清川是什么好东西?温庭深的徒弟,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
最后一条是凌晨四点发的:“我到你花店门口了,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配图是花店紧闭的卷帘门。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昨天离开时忘了给那几株蝴蝶兰浇水。它们怕,两天不浇就会蔫。
就像爱情。
十点整,门铃响了。佣人领着一个人走进花园。
沈清川。
我转过身,看见他的第一眼,脑海里闪过一个词:净。
不是长相——虽然他确实好看,是那种温润清朗的好看。是气质,像初雪后的松林,清冽,安静,不染尘埃。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灰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看见我时微微颔首:“温小姐。”
声音也好听,清澈沉稳。
“沈先生。”我点头。
温庭深从屋里出来,给我们介绍。其实不用介绍,我们都知道对方是谁,以及今天见面的目的。
“你们聊,”温庭深说,“我去处理点事。”
他走开了,留下我和沈清川站在玉兰树下。有点尴尬,像被安排相亲的陌生人。
“听说你开花店,”沈清川先开口,递过纸袋,“路过一家不错的甜品店,带了点马卡龙。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甜食。”
我接过来:“谢谢。”
“你父亲说你喜欢栀子花,”他指了指花园一角,“那边种了几株,开得不错。”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几丛栀子,绿叶油亮,已经结了花苞。
“他倒是记得。”我说。
“他记得你所有喜好,”沈清川说,“你的房间,你爱看的书,你小时候的画,都留着。”
我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帮我爸当说客?”
“不,”他微笑,“我只是陈述事实。温小姐,你不用对我有敌意。我不是来你结婚的。”
我挑眉:“那你来什么?”
“来认识你,”他说,“以及,如果你愿意的话,帮你处理陆清辞。”
我眯起眼:“你知道他?”
“知道一些。”沈清川很坦诚,“你父亲让我查过他。资料在我车里,如果你需要的话。”
“需要。”我毫不犹豫。
沈清川点头:“好。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你是真的决定离开他了,还是只是一时生气?”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得让我愣了一下。
“聊天记录里,他说你白天滋润花,晚上滋润他,”沈清川语气平静,像在讨论天气,“这种话能流传出来,说明他从不尊重你。但三年的感情,要割舍需要时间。如果你还没完全放下,报复的时机就不成熟。”
我盯着他:“你很懂感情?”
“不懂,”他坦白,“但我懂人性。人会在恨的时候做决定,然后在爱回的时候后悔。我不想你后悔。”
我忽然笑了:“沈清川,你和我爸真像。都喜欢把事情分析得清清楚楚,控制得妥妥当当。”
“不像,”他摇头,“你父亲是爱你,所以想为你铺好所有的路。我是尊重你,所以想确认你自己选的路。”
风吹过,玉兰树的花苞轻轻摇晃。我抱着手臂,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眼神很静,没有陆清辞那种刻意的深情,也没有温庭深那种掌控的精明。他就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你原本的样子。
“我放得下,”我说,“在看到聊天记录的那一刻,就放下了。三年,我养的不是爱情,是自我感动。”
沈清川点头:“明白了。那我们去拿资料?”
“等等,”我叫住他,“你为什么要帮我?因为我是你师父的女儿?”
沈清川想了想:“因为我觉得,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不是作为谁的女儿,谁的未婚妻,就是作为温栀。”
他又补充:“而且,我也讨厌骗女人的男人。低级。”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有力。
我忽然觉得,也许温庭深这次没选错人。
我们走到车库,沈清川的车是一辆低调的黑色沃尔沃。他从副驾驶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都在里面。聊天记录备份,财务往来,他同时交往的其他女性,还有他家族企业的真实情况。”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他父亲的公司三年前就资不抵债了,”沈清川说,“陆清辞这些年靠‘恋爱’维持体面生活。你是他目前为止最大的一笔‘收入’。”
我翻开文件,第一页就是陆清辞和其他女人的合影。时间跨度覆盖了我们交往的三年。原来我不是唯一,只是最傻的那个。
“谢谢,”我说,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沈清川看着我,“温小姐,我有一个提议。”
“你说。”
“在你完全处理好这件事之前,我们可以暂时维持婚约的对外说法。这能给你一层保护,也让陆清辞明白你没有回头路。”他顿了顿,“但私下里,我们只是朋友,或者伙伴。等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解除婚约。”
我抬头看他:“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未婚妻心里还装着别人?”
“你不是装着别人,”沈清川说,“你是需要时间清空。这很正常。”
他太通透了,通透得让我有点不安。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问,“别再说那些场面话。”
沈清川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因为我师父说,你很像你母亲。而我欠你母亲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很多年前,我母亲重病,需要一种很贵的药。是你母亲私下帮我付了半年药费,没告诉我父亲,也没告诉任何人。”他声音很轻,“她说,好孩子不该被钱难倒。”
我怔住了。母亲确实会做这种事,默默帮人,不留名字。
“她去世时,我在国外,没赶上葬礼。”沈清川说,“所以现在,我想帮她照顾好你。就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了。太够了。
我点头:“好。那我们就按你说的,暂时。”
“愉快,”沈清川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温暖燥,有力但不压迫。
松开时,他说:“对了,我有个朋友是开花艺学校的,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继续做花艺相关的工作。不一定非要在温氏总部坐班。”
我惊讶:“我爸同意?”
“他会同意的,”沈清川微笑,“因为他最希望的,是你开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想哭。
三年了,陆清辞说爱我的方式,是让我不断为他牺牲。而眼前这个认识不到一小时的男人,却在想怎么让我做自己。
多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