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带来的诱惑,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涟漪散去后,留下的是更清晰的倒影——倒映出王瀚自身的脆弱与摇摆。他拒绝了,但拒绝得并不坦然,更多是出于对未知危险的直觉规避和对老马告诫的遵从。这种“不够硬气”的感觉,让他有些沮丧。
老马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丢给他一摞刚送来的、某地勘队在区域化探扫面后编制的“元素异常等值线图”复印件(公开摘要版)。“别光琢磨人心和石头的关系,看看元素是怎么在大地上‘说话’的。”老马说,“找矿,到最后是找元素的富集规律。化探,就是听它们说话的一种方式。”
王瀚接过那摞图纸。纸上布满了弯曲闭合的线条,标注着铜、铅、锌、金、砷等元素的符号和含量等级。这些线条像某种神秘的地图,勾勒出地下元素浓度的高低起伏。他看得很吃力,那些抽象的等值线与具体的地形、岩性如何对应,他一头雾水。
“看不懂?”老马走过来,抽出一张图,指着上面一片被浓密闭合线圈出的区域,“这里,铜异常值高,范围集中,形态比较规则。再看看它的位置,”他摊开对应的地形地质简图,“对应的是已知的青龙山矽卡岩型铜矿的矿田范围。异常和已知矿床吻合得很好。”
他又指向图件边缘另一处零散、值低、形态散乱的微弱异常区:“这里,也有铜显示,但值低,分散,和已知的地质构造、岩性对应关系不明显。这种,可能是背景噪音,也可能是埋藏很深、剥蚀微弱的隐伏矿化线索,需要结合其他手段判断。”
“所以,化探异常,要和已知地质情况‘对得上’,才有进一步工作的价值?”王瀚努力理解。
“对,这叫‘地质-地球化学一致性’。”老马点头,“单一的异常就像孤立的音符,好听但没意义。必须放到地质背景这首‘曲子’里,看它是不是在合适的段落、合适的音高上出现。比如,金异常出现在大的断裂带旁侧、特定的岩性接触带,就比出现在一片厚层砂岩中心更有意义。”
王瀚若有所思。他想起磨盘岭,档案馆资料提到“蚀变较强”,省队技术员路过也看到“蚀变”。如果能有那一片的化探资料,看看有没有相应的元素异常“对得上”这些蚀变带,不就能为那个“故事”增加一层证据?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目前本没渠道获取特定区域的化探数据,那是受控资料。
老马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公开的区域化探图比例尺小,只能看个趋势。具体到某个点,需要更精细的工作。那是要花钱、要手续的。你现在要学的,是看懂这种‘语言’,建立这种‘对得上’的思维模式。以后哪怕看到一张小范围的土壤测量异常图,你也能大概判断,值不值得多看一眼。”
接下来的子,王瀚一边应付店里渐增多的琐事和零散咨询,一边强迫自己啃那些天书般的化探图件和相关解释手册。他开始勉强能辨认哪些异常形态可能指示矿致异常,哪些可能是污染或其他扰。更重要的是,他逐渐建立起一种“综合找矿”的模糊概念:地质背景是舞台,构造和岩性是布景和道具,化探异常是演员活动的灯光和声响,而钻探和物探,则是揭开帷幕、看清演员真面目的最后手段。
这种系统性的认知,像为他之前零散的知识碎片提供了一副骨架,让它们开始有脉络可循。他在笔记本上开辟了“化探初识”板块,记录学习心得和图解。
一天傍晚,王瀚正准备关门,一个穿着邮政制服、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停在门口,递给他一个薄薄的挂号信信封。寄件人地址是邻县,字迹工整,寄给“马德昌老师转王瀚”。
王瀚有些诧异,谁会给他寄信?他谢过邮递员,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对折的、有些年头的简易手绘地形草图复印件。图纸很粗糙,用铅笔绘制,线条歪扭,但能辨认出山脉、河流和几条用虚线表示的“路”或“沟”。图中央一个位置,用红笔画了个醒目的“X”,旁边用更潦草的字迹写着:“老洞,79年封,听说见过‘黑油砂’?”
图纸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听老韩说你踏实肯学,给你看看。勿外传。赵。”
赵?王瀚立刻想起那个倒闭跑路的赵老板!这是赵老板寄来的?他从哪里弄来的这张图?“老洞”、“79年封”、“黑油砂”……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王瀚的心脏骤然缩紧。“黑油砂”是那本蓝色笔记里提到过的富集指示标志!这张图指向的位置,显然不是阿尔泰,而是在本省甚至可能就在附近区域的某个废弃老洞!
他拿着图纸的手微微发抖。这是机会吗?赵老板跑路前还惦记着给他这个?还是又一个陷阱?图纸上的位置很模糊,没有具体地名坐标,本无法精确定位。赵老板特意叮嘱“勿外传”,是什么意思?是善意提醒,还是想把他拖下水?
王瀚第一个念头是拿给老马看。但他立刻又克制住了。老马警告过,要谨慎,记录要隐晦。赵老板如今是躲债的人,来历不明,他给的东西,能随便接吗?接了,会不会惹上麻烦?可那“黑油砂”三个字,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
他盯着图纸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去找老马。他回到储藏室,关上门,就着台灯,用自己才能看懂的符号和缩写,将图纸上的关键地形特征、河流走向、“X”的大致相对位置,以及“老洞、79年封、黑油砂”等信息,转录到自己的笔记本上。然后将原图纸复印件小心地用防水袋封好,藏在了床板下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
他没有立刻去探究这张图的具置。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时间、没金钱、也没能力去做这件事。但他把它当作一个“标本”,一个来自行业灰色地带、带着风险也带着一惑的“标本”。它提醒他,这个行业的水面之下,除了官方勘探的巨轮和民间零散的舢板,还漂浮着许多来历不明的残骸和碎片,其中可能藏着线索,也可能藏着钩子。
处理完图纸,他像完成了一次危险的仪式,长长吐了口气。然后,他给林静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妞妞抢着说话,声音清脆:“爸爸!我画了幅画,老师夸我了!我画了座大山,山里有亮晶晶的石头!”
王瀚听着,眼眶发热,柔声说:“妞妞真棒。大山里的亮晶晶,要好好找,才能找到。”
“嗯!我知道!妈妈说了,爸爸也在找亮晶晶,很辛苦的。”妞妞天真地说。
林静接过电话,声音平静:“爸这几天精神好多了,新药适应得还行。你那边……别太拼,注意休息。家里暂时没事。”
“我知道。你们也注意。”王瀚挂了电话,心里那因神秘图纸带来的悸动和不安,被女儿的话语和妻子的平静稍稍抚平。
他看着笔记本上刚刚记录的、关于那张图的信息,旁边就是他正在学习的化探异常图解。一边是充满不确定性和风险的灰色“脉动”,一边是严谨而系统的科学“脉理”。他知道自己应该追随哪一条脉络。
他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那些等值线图上。图纸上的“X”或许指向某个可能的地点,但只有掌握了解读大地普遍“脉理”的能力,才有可能在未来,安全、有效地去验证那一个具体的“脉动”。
夜已深,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世界依然纷繁复杂,暗流与明规则交织。但他感到,自己内心的“脉理”,正在知识的滋养下,一点点变得清晰、坚韧起来。他依然在浅水中挣扎,但至少,他开始学着辨认水流的方向和力量,而不仅仅是随波浮沉。真正的探索,或许始于对脚下大地律动的倾听与理解,而这,需要无比的耐心和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