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白光炙烤着清河镇,连风都带着熔炉般的热度。王瀚的生活,却在一种奇异的“冷热交替”中持续。冷的是那张藏在床板下的神秘图纸,像一块冰,时时提醒他水下暗流的森寒;热的,是他益增长的专业求知欲和老马偶尔抛出的、带有挑战性的任务。
那张来自赵老板的图纸,王瀚再没有拿出来看过第二遍。他将那晚记录的符号深埋在笔记本的角落,仿佛那是一段需要封存的记忆。不是不好奇,而是他清晰地认识到,以自己目前的处境和能力,任何对那图纸上“X”标记的探究,都无异于孩童玩火。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那些可以公开谈论、可以安全学习的知识中去。
老马似乎也在有意“淬炼”他。这天,店里来了一个愁眉苦脸的砂石场老板。他的采石场在开采一层建筑用砂岩时,下面突然出现了一层松软、湿、夹着零星碎石和朽木的深色土层,还隐隐有股异味。挖掘机一碰就陷,本无法作业。他怀疑是挖到了古河道或者垃圾填埋场,既耽误工期,又怕有污染。
“马师傅,您见识广,给瞧瞧这到底是个啥?能不能处理?该怎么处理?”老板递着烟,满脸焦虑。
老马没接烟,对王瀚扬了扬下巴:“小王,你跟老板去现场看看,回来告诉我你的判断。”
王瀚有些意外,这次连“我带你一起去”都省了,直接让他独立判断。他不敢怠慢,带上工具和记录本,跟着老板去了城外的采石场。
现场一片狼藉。在新鲜的砂岩断面下方,果然露出一层厚约两米、颜色深褐、质地松软混杂的土层。王瀚仔细观察:土层含水量很高,手感粘腻,确实有淡淡的、类似有机质腐败的闷味。他用手铲挖开一点,里面混杂着磨圆度很差的碎石、破碎的瓦片,甚至还有一块锈蚀严重的铁片。土层与下伏的基岩(另一套更坚硬的砂岩)接触面不平整,呈凹凸状。
他沿着这层“怪土”的走向走了几十米,发现它分布并不连续,在一条天然的冲沟处尖灭。站在沟边,他注意到两侧较高处的坡地上,有老旧的梯田痕迹和几处早已坍塌的土房地基。
回到店里,王瀚向老马汇报:“我觉得不是古河道。古河道的沉积物分选更好,磨圆度更高,而且不会有这么多人工杂物(瓦片、铁片)。这土层结构杂乱,含水量大,有异味,包含人工遗物,分布局限且在冲沟处尖灭……更像是古代村落的生活垃圾堆积层,或者叫‘文化层’,后来被坡积物掩埋了。那些碎石和凹凸的基底,可能是原来房基或人工平整的痕迹。”
老马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问:“怎么处理?”
王瀚想了想:“如果是考古意义上的‘文化层’,最好上报文物部门。但看里面杂物(瓦片铁片)的破碎和锈蚀程度,年代可能不算太久远,未必有很高保护价值。从工程角度,这层土承载力极差,又有异味可能涉及有机物污染,不能作为地基。建议老板把它全部挖除,运到指定的建筑垃圾或固体废物处置场,费用可能不低,但比不明不白地硬或者隐瞒不报导致后续问题要强。挖掉后,下面如果是致密基岩,就可以继续开采。”
老马这才微微点头:“判断基本合理。重点抓住了‘人工杂物’和‘工程性质差’这两个关键。处理建议也算稳妥。”他转向砂石场老板,“就按他说的办吧。先别乱挖,我帮你联系一下县里文管所的人,让他们简单看一眼,确定没大问题,你们再清运。清运地点和手续,也得按规定来。”
老板千恩万谢,虽然要额外花钱,但至少明确了问题和解决办法,心里踏实了。
事后,老马对王瀚说:“今天这事,考的是你综合观察和逻辑推理。地质工作,不光是看石头成矿,很多时候要分辨各种地质体、判断它们的成因和工程特性。你能从一堆烂泥里看出‘人文堆积’的可能性,并考虑到工程和法规因素,算是入门了。记住,我们的判断,直接影响别人的工程安全和钱袋子,甚至法律责任。 所以,看不准的,宁可保守,留有余地。”
这次独立完成的小型“工程地质调查”,带给王瀚的成就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因为它更复杂,更需要综合知识和清醒的头脑。老马那句“影响别人的工程安全和钱袋子”,让他感到手中地质锤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他开始更主动地在常工作中寻找学习机会。帮老乡看宅基地时,他会多问几句附近的地形演变和洪水历史;整理旧报告时,会特别留意其中的水文地质描述和工程地质评价章节;甚至看到镇上修路挖开剖面,他都会凑过去看看土层结构和岩性变化。
知识在积累,技能在打磨,但经济的“淬火”却并未停止。父亲的新药费用成了每月固定的、不小的支出。林静虽然不说,但王瀚从她愈发简短的短信和偶尔提及“鸡蛋又涨价了”的话语中,能感受到那份持续的压力。他寄回去的钱,维持基本生活和药费已属勉强,几乎无法有任何结余。
他必须找到更稳定的收入来源,或者……一次有价值的“突破”。这个念头,在他夜以继地学习、观察、思考时,如同深埋地下的矿脉,无声而顽固地涌动着。
一天,老马让他去镇土地管理所送一份材料。在办事窗口等待时,他无意间听到两个工作人员在里间低声交谈:
“……上次省里开会的精神下来了,要鼓励盘活存量矿产资源,尤其是那些历史上因技术、经济原因停采的小型矿点,符合安全环保要求的,支持引进新技术、新资本进行再评价、再开发……”
“哪有那么容易?那些老矿点,资料残缺,多,环保旧账一堆……”
“所以说是‘鼓励’和‘支持’嘛,又没说强制。不过政策风向是这样,估计会有些配套措施。咱们这边……好像没什么像样的‘存量矿点’吧?”
“我记得南边老秃岭那边,八十年代是不是有个小铅锌矿,开了没几年就停了?好像就是因为品位波动大,选矿成本高……”
“嘘……办事的还在外面呢。”
王瀚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办好事情就离开了。老秃岭?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似乎在某份极其陈旧的资料里扫到过一眼。回到店里,他趁着整理旧资料的机会,仔细翻找。终于,在一本纸页脆黄的《全县矿产资源简况(1985年编)》中,找到了关于“老秃岭铅锌矿点”的寥寥数语:“矿化受断裂控制,品位不均,局部富集。曾有小规模民采,后因效益差、环境问题(土法炼锌污染)于1988年停采。储量不明,远景有限。”
政策鼓励盘活存量小型矿点?老秃岭,历史上因技术和环保问题停采的小型铅锌矿点……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像暗夜里的萤火,在他脑中闪现。
他没有立刻行动,甚至没有在笔记本上记下“老秃岭”三个字。他把它放在心里,如同对待那张神秘图纸一样,先“封存”起来。他知道,任何与“矿”直接相关的念头,都必须经过最审慎的掂量。
他现在要做的,是继续淬炼自己。用更多的知识、更丰富的经验、更敏锐的行业嗅觉,来武装自己。只有当自己足够坚韧、锋利,才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 safely and effectively,去敲击那些可能蕴藏着机会的“矿化点”,无论是老秃岭,还是其他。
夏的雷雨在傍晚倾盆而下,洗刷着炽热的街道。王瀚站在店门口,看着雨幕中朦胧的世界。淬火的过程,伴随着高温与压力的痛苦,也伴随着内部结构的悄然转变。他感到自己正在被生活和老马的教导反复锻打,杂质被一点点挤出,属于专业地质工作者的某些特质,正在缓慢而确凿地沉淀下来。前路依然充满未知的灼热与冰冷的考验,但他手中的“锤”与“眼”,正在变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