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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秋意渐深,清河镇早晚的风里开始带上砭骨的寒意。王瀚依旧在柜台、标本架和邮局之间往返,像一只逐渐熟悉地形与规则的工蚁。他那本自购的厚笔记本,已写满大半,字迹从最初的生涩变得紧凑,分类更加细致,甚至开始出现一些自己画的、极其简陋的剖面示意图。

老马对他的“自学作业”不置可否,但偶尔会在他记录某些矿物特征或地质现象时,突然话,纠正一个描述,或者补充一句关键成因。这些点拨往往只有一两句,却总能精准地切开王瀚思考中模糊的边界。

这天下午,店里难得清静。老马没在看书,而是用一把细毛刷,仔细清理一块刚送来的、鸽蛋大小的水晶簇。晶体通透,内含一些针状的金红石包裹体,在斜射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小王,过来。”老马头也不抬。

王瀚放下正在整理的旧发票,走过去。

“看看这个,”老马将水晶簇递给他,“值钱吗?”

王瀚接过,入手沉甸,晶体冰凉。他仔细看了看:“品相很好,透明度高,金红石包裹体形成‘发晶’,有一定观赏和收藏价值。但体积不大,应该……值几百到一千块?”他这段时间耳濡目染,对矿物标本的市场价有了粗浅概念。

“嗯。”老马不置可否,拿回水晶,又从柜台下拿出另一个盒子,打开,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头,甚至有些丑陋,表面坑洼不平。“再看看这个。”

王瀚接过,入手更沉!密度明显比一般岩石大。颜色是暗灰色带些褐红,断面粗糙,能看到星星点点极其微小的、带有金属光泽的斑点,非常黯淡,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他用指甲用力划了一下,在断面留下浅浅白痕,硬度不高。

“这……比重很大,硬度低,有金属矿物,但很细散……是某种贫矿石?”王瀚不太确定,“价值……可能不如那块水晶?”

老马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像是意料之中,又带点别的东西。“这是上个月,西边三江口那边,一个老乡修水渠挖出来的,当奇怪石头送来。我花了五十块钱收的。”他顿了顿,看着王瀚,“你刚才的判断,基于‘可见’和‘已知市场’。这块石头里的金属矿物,主要是辉锑矿,伴生一点点自然金——细到你几乎看不见。但它真正的价值不在观赏,而在于它指示的意义。”

“辉锑矿?金矿的常见伴生矿物?”王瀚立刻反应过来,心跳漏了一拍。

“对。而且这种特定的围岩蚀变和矿物组合,指向一种低温热液型金矿化的可能性。”老马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我把样本悄悄送去给省里一个老朋友做了微区分析,金的含量低到没有工业开采价值,但信号非常典型。关键是,三江口那片区域,以前的地质报告中,从未提及这种类型的矿化迹象。”

王瀚屏住了呼吸,他意识到老马在给他展示另一种“淘金”逻辑——不是沙里淘金,而是在信息与知识的断层里寻找价值。

“所以,这五十块石头,现在值多少钱?”老马问。

王瀚思考着:“如果这个发现被证实有勘探意义……那信息本身的价值,可能远超石头本身。但……这需要后续投入验证,风险很大。”

“没错。”老马将那块丑陋的石头小心放回盒子,“它现在还是一块石头。但如果有勘探队对这个新类型感兴趣,或者国家新一轮找矿突破战略行动正好涵盖那片区域,这石头和它背后的信息,就可能成为钥匙,撬动后续的资源或资金。这就叫‘勘探信息价值’,它存在于可能性与时间差的缝隙里。很多私人勘探咨询、信息掮客,吃的就是这碗饭,在法规允许的范围内,买卖‘可能性’。”

王瀚恍然大悟。老马不仅在教他认石头,更在教他理解这个行业的价值链条和生存智慧。阿尔泰的梦想遥不可及,但在清河镇,在云南,依然存在着无数未被充分认识的“地质空白”,那里可能蕴藏着信息层面的“金矿”。

“但是,”老马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这种信息生意,水更深,更讲究规则。你必须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跟谁说,怎么说。尤其是涉及金矿化线索,哪怕再微弱,也极其敏感。私自勘探、贩卖国家矿产资源信息是重罪。我之所以敢收、敢测,是因为我清楚边界在哪里——这只是对一块偶然发现岩石的矿物学鉴定,不涉及任何主动勘查行为,结果也仅用于学术参考。这个分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以后若有机会接触类似信息,切记:好奇止于标本,推测止于学术,行动止于法规。”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让王瀚刚刚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知识是力量,但用错地方的力量,足以致命。他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马师傅。”

就在这时,店铺的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阵冷风和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夹克、面色惶急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帆布包。

“马工!马工你得帮帮我!”男人声音带着颤抖,径直冲到柜台前,忽略了旁边的王瀚。

王瀚认得他,是镇子东头一家小型选矿厂的老板,姓赵,平时偶尔来买些耗材。

老马皱了皱眉:“赵老板,怎么了?慢慢说。”

赵老板把帆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不是矿石,而是几份文件和一个U盘。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惊恐:“出事了!环保和安监联合突击检查!说我尾矿库渗滤液处理不达标,有外排风险,还有安全生产台账一堆问题……要停产整改,还可能重罚!马工,你认识的人多,懂这里面的门道,能不能帮忙疏通一下,罚金少点,整改期短点?我这一停产,工人工资、银行贷款……我就完了!”

老马没有立刻去碰那些文件,只是平静地看着赵老板:“疏通?赵老板,你找我找错了。我不是这个的。你的问题,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达标就是达标,不达标就是不达标。整改是唯一的出路。”

“可是……这标准它有时候……”赵老板急得汗都下来了。

“标准就是红线。”老马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以前可能能打擦边球,现在不一样了。新法下来,抓的就是典型。你这事,找谁‘疏通’都是在害你,更是害别人。老老实实按检查意见改,该投入的环保设施投入,该完善的制度完善,才是正路。罚金,那是为你过去的不规范买单;整改期,是给你时间走上正轨。这条路看着难,却是唯一能走下去的路。其他的,都是悬崖。”

赵老板脸色灰败,还想说什么,老马已经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指着几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硬伤,没有回旋余地。听我一句劝,回去赶紧找有资质的环保公司做方案,该认罚认罚,该整改整改。拖下去,只会更糟。”

赵老板最终失魂落魄地抱着包走了,背影佝偻。店铺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

老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才对王瀚说:“看见了吗?这就是另一面镜子。以前粗放发展的债,现在到了还的时候。合规,不再是一句空话,是真金白银的投入,甚至是生存门槛。未来这个行业,无论是开矿的、选矿的,还是我们这种提供技术服务的,谁能更快适应这套新规则,谁才能活下去。否则,”他看了一眼赵老板消失的方向,“就是镜子里的样子。”

王瀚深深吸了一口气。今天这一课,比任何矿物鉴定都更直观、更震撼。一块丑石,映照出信息与知识的价值边界;一个焦急的老板,映照出政策铁腕下的行业阵痛。他的“淘金”认知,再次被刷新。这不再仅仅是寻找地下的财富,更是在国家意志、市场规律、技术知识和法律边界构成的复杂迷宫中,寻找一条合法、可持续的狭窄路径。

晚上,在昏暗的储藏室里,王瀚在新笔记本上郑重地记下两件事:

1. “辉锑矿示金案例”: 详记岩石特征、分析方法、价值逻辑与法律边界。附注:信息价值≠开采价值,边界即生命线。

2. “选矿厂事件观察”: 记录事件轮廓,重点标注 “合规成本已成为核心成本”、“政策执行刚性显著增强”。

他给林静发去例行平安短信后,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再次翻到最后一页。阿尔泰的标记依然沉默,但此刻看去,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地理坐标和一个财富梦想,更是一个集成了极端自然条件、复杂民族政策、严峻生态约束和未知勘探风险的、高维度的综合挑战。以他目前对“游戏规则”的理解深度,贸然触碰它,依然是自。

他合上笔记,吹熄了灯。黑暗笼罩下来,但今天摄入的两种“镜像”,却在他脑海中异常清晰。他知道自己离真正的行动依然很远,但至少,他正在学习如何辨认这个真实世界的、更加复杂和残酷的“地质图”。每一步,都必须比之前更清醒,更谨慎。生存与梦想的裂隙中,能照见未来的,唯有对规则益深刻的理解,这或许才是老马这剂“药方”里,最苦、也最有效的一味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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