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第一场寒流，比往年来得更早、更猛。一夜之间，清河镇屋檐下挂起了晶亮的冰凌，街道上的尘土被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脆响。矿山和选厂的机器似乎也畏惧这严寒，轰鸣声都低沉瑟缩了许多。
王瀚早起扫完店门口的霜，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细小的冰晶。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回到店里，炉子上坐着老马的搪瓷缸，水还没开。老马今天罕见地没在柜台后，而是站在墙边那张巨大的、覆着透明塑料膜的老旧区域地质图前，手指虚点着某个地方，眉头紧锁。
“马师傅？”王瀚试探地叫了一声。
老马没回头，只是招了招手。王瀚走过去，顺着老马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一片用橘红色虚线稀疏圈出的区域，旁边标注着“火成岩侵入体（燕山期？）”，范围不大，位于镇子西南方向大约五十公里的山区，地名标着“黑石山”。
“黑石山……”王瀚低声重复。这个地方他有印象，在新笔记本的“周边地质疑点”一栏里记过一笔，资料极少，只说是由“深色致密火成岩”构成的山体，附近没有已知矿点，交通极其不便。
“一周前，有支物探队从省里下来，说是做基础地质调查填图补充。”老马开口，声音有些沉，“按常规，他们应该在镇子周边已知矿化区做精细化工作。但他们的人，有两次被老乡看见，在黑石山方向的支路上下车，背着设备往山里走。问起来，只说是‘路线调查’。”
王瀚心里一动。物探队，专门从事地球物理勘探，用磁法、电法、重力等手段探测地下不可见的岩体构造。他们的动向，往往比地质锤更能说明问题。
“您怀疑黑石山有东西？”王瀚问。
“不是怀疑，是奇怪。”老马转过身，从旁边桌上拿起一份边缘卷曲的旧报告复印件，“这是八十年代一份区域调查报告的残页，关于黑石山只有一句话：‘岩性为辉长岩，见微弱黄铁矿化，无经济价值。’然后就再没人关注过。”他手指敲了敲那份残页，“辉长岩，基性侵入岩，本身不是常见的含矿岩体。但如果是含矿热液沿着它的冷凝裂隙或与围岩接触带活动……”
“就可能形成岩浆热液型矿床！”王瀚接话，眼睛亮了起来。这是他在书本上学过的成矿模式之一。
“只是理论可能。”老马给他泼了盆冷水，“而且，如果真有较明显的矿化，八十年代那批‘找矿大会战’的老地质不可能完全忽略。除非……”他顿了顿，“除非矿化非常隐蔽，或者当时的认识和技术手段有限，把它当成无关紧要的‘微弱黄铁矿化’放过了。”
炉子上的水开了，尖锐的哨音打破凝重的气氛。老马去拎水泡茶，留下王瀚对着地图和残页出神。一支省里的物探队，反常地对一个“无经济价值”的古老火成岩体产生兴趣，这本身就是强烈的信号。这信号指向的，未必是金子，也可能是铜、镍、铂族元素，或者其他与基性-超基性岩有关的矿产。但无论如何，这背后可能存在的“信息差”价值，不容小觑。
“想去看看吗？”老马忽然问，递给他一杯热茶。
王瀚一愣：“我？去看什么？我又不懂物探。”
“不用懂他们那些精密仪器。”老马啜了口茶，“去看山，看石头，看痕迹。看看黑石山到底‘黑’在哪里，看看有没有新鲜的开凿或取样痕迹，看看那里的岩石，和你我在镇上看到的有什么不同。有时候，最直接的野外观察，比间接的数据更可靠。当然，”他语气严肃起来，“只是看，只是作为一个地质爱好者去观察学习。不取样，不测量，更不扰任何可能的正规工作。记住，你只是‘恰好’路过。”
王瀚心跳加速。这是老马第一次明确允许他进行带有一定目的的野外观察，虽然严格限定了边界。这不同于之前的河边练习，是真正贴近潜在“目标”的侦察。
“我……需要准备什么？”
“保暖衣物，粮，水，指南针，你的地质锤和放大镜，还有眼睛和脑子。”老马说，“明天就去。天气冷，山路可能结冰，小心安全。看到什么，记在脑子里，回来画给我看，说给我听。”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王瀚就揣着几个冷馒头和水壶，背着简单的工具包，踏上了去往黑石山的班车。山路崎岖颠簸，车窗上结着厚厚的霜花。同车的大多是沿线山民，裹着厚厚的棉衣，沉默地随着车厢摇晃。王瀚缩在角落，既兴奋又忐忑，感觉自己像一枚被投入未知棋局的卒子。
班车只通到离黑石山还有十几里路的一个岔路口。王瀚下车，一股凛冽的山风立刻穿透衣物，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定了定神，对照着老马给他画的大致方位草图，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盖的伐木道，向大山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人迹越罕至。树木萧瑟，岩石。大约走了两个多小时，绕过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
一座通体黝黑、在冬灰白天空下显得格外突兀压抑的山体，矗立在面前。那就是黑石山。岩石果然呈深灰至黑色，大片大片，植被稀疏。岩石表面在低温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走近，用地质锤敲下一小块。岩石非常致密坚硬，断口参差，颜色均匀暗黑。是辉长岩没错，但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致密。
他开始沿着山脚慢慢绕行，仔细观察。岩石表面确实能看到非常零星、细小的黄铁矿晶体，风化后呈褐黄色，但确实如报告所说，非常“微弱”，毫无规模可言。他有些失望，难道真的只是一座无聊的辉长岩山？
就在他准备换个角度时，脚下被一块突出的石头绊了一下。他低头，发现绊他的不是基岩，而是一块从上方坡地滚落下来的、棱角尚存的石块。他捡起来，拍了拍土。
这块石头颜色与主体辉长岩略有不同，偏暗绿色，而且明显更重。他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在暗绿色的基底上，看到了极其细微的、闪烁的亮银色斑点，以及一些更暗的、几乎呈黑色的矿物颗粒。他的心猛地一跳。这质地、这手感、这矿物组合……他迅速在记忆中搜索。铬铁矿？ 还是某种含镍的硫化物？辉长岩体中，有时会伴生这类矿产！
他抬头，看向石块滚落的大致方向，那是一片更陡峭、风化更严重的坡地。他犹豫了。老马严令“不取样”，但此刻，一块滚落的转石带来的信息，可能至关重要。他挣扎了几秒，最终，对知识的渴望压倒了对严格指令的拘泥。他快速而小心地将这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塞进背包内侧。这不算是主动从基岩上敲取，应该……不算越界吧？
他继续前行，更加留意坡积物和滚石。在另一处冲沟边缘，他又发现了几块颜色、质地类似的碎石。他没有再捡，但用地质锤在其中一块上敲下极小的一角，放进样品袋——这应该属于“研究性取样”的最小限度？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头西斜，山风更寒。王瀚不敢久留，开始按原路返回。就在他即将走出黑石山主体区域，进入树林边缘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侧前方一片相对平缓的洼地，积雪尚未完全覆盖的地面上，有几处明显的痕迹——不是动物足迹，而是规则的圆形小孔印记，间隔规律，直径约两三厘米，深约十几厘米，排列成一条隐约的直线，延伸向密林深处。孔洞边缘的泥土很新，冻结得还不彻底。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这像……物探测线的标记桩洞？ 而且，是刚打下不久的！
王瀚感到后颈汗毛倒竖。他立刻伏低身体，借着枯草和岩石的掩护，仔细观察周围。没有人声，没有机器响动，只有风声呜咽。但那排冰冷的桩孔，无声地宣告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已经进入了某种“正规视线”。省物探队的目标，恐怕非常明确。
他不敢再逗留，记下桩孔的大致方位和延伸方向，然后像受惊的鹿一样，迅速而悄无声息地退入林中，沿着来路狂奔。直到跑出好几里地，确认远离了那片区域，他才扶着一棵枯树，大口喘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
回程的班车上，他紧紧抱着背包，里面那块暗绿色的石头像一块燃烧的炭。黑石山不再是地图上一个沉默的符号。它有着异常致密的岩体，有着可能指示铬或镍矿化的特殊转石，更关键的是，它已经被专业的物探手段“标记”了。老马的预感是对的，这片被历史忽略的“地火”之下，可能真的蕴含着未被唤醒的东西——不是沙金，而是也许更具战略意义、更符合现代矿业方向的另一种“火种”。
夜幕降临时，王瀚带着一身寒气、泥土和那个沉甸甸的秘密，回到了老马的店铺。炉火正旺，老马抬起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发亮的眼睛，什么都没问，只是指了指炉边空着的板凳。
王瀚坐下，缓了好一会儿，才从背包里取出那块暗绿色石头，和那个装着碎屑的样品袋，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他开始讲述，从山体的观感，到黄铁矿的微弱，再到那块意外绊脚的转石，最后，是那片雪地中新鲜、规则的桩孔痕迹。
老马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王瀚说完，他才缓缓俯身，捡起那块暗绿色石头，对着灯光看了很久，又用手指反复摩挲其表面和断口。
“你，”老马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还是取了样。”
王瀚心一紧，低下头：“是。从坡积转石上捡的，还有一点碎屑。我……没忍住。”
老马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追究这个。他放下石头，眼神变得无比深邃：“桩孔……物探磁法或电法的测点。他们动作真快。”他看向王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瀚点头：“意味着黑石山有东西，而且，已经被‘国家队’正式关注了。我的发现……可能只是印证了他们的判断，或者，连边都没摸到。”
“基本正确。”老马靠回椅背，“但对你而言，意义不同。你亲身验证了从纸质报告到野外实地的差距，体验了在看似无望的地方发现线索的悸动，也第一次，近距离‘撞见’了国家正规勘探力量的行动痕迹。这比你看一百本书都有用。”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但这也是最危险的警告。从现在起，黑石山，从你脑子里划掉。忘记你去过，忘记那块石头，尤其忘记那些桩孔。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你还想在这个行当里待下去，还想将来有机会安全地靠近你的‘阿尔泰’，就必须学会，在‘好奇心’和‘生存本能’之间，永远选择后者。有些火，知道它在燃烧就够了，伸手去碰，会粉身碎骨。”
王瀚看着炉火，又看看地上那块冰冷的、可能蕴含着“地火”密码的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一次，他彻底明白了老马的警告有多沉重。野外实习结束了，带回来的不仅是知识和线索，更是一份对行业规则深入骨髓的敬畏。
那团被意外窥见的“地火”，就让它在地下静静燃烧吧。而他自己心中那簇关于阿尔泰的微弱火苗，在经过这次洗礼后，似乎也褪去了一些鲁莽的燥热，沉淀下更多冰冷的理智与耐心。路还长，需要的不再是盲目的热情，而是在森严规则与莫测自然间，精确计算下一步的冷静与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