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地上那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铁砂袋,像一个个沉默的谜团。
眼前的女人,和我白天娶回来的那个“胖媳妇”,判若两人。
她的身形匀称结实,虽然穿着不合身的棉袄,但能看出底子非常好。
体重顶多一百一十斤。
哪里还有半点二百六十斤的影子?
“你……你这是……”
我结结巴巴地开口,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陈秀娥看着我震惊的样子,眼神很平静。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
然后,她拉过一张凳子,坐了下来,示意我也坐。
我僵硬地挪了过去。
“很惊讶,对不对?”她问。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
“全村人都以为我是个胖子,包括你,也包括我爹。”
我猛地抬起头。
“陈主任他……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陈秀娥摇了摇头,“这件事,除了我娘,只有你,是第二个知道的男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我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窗外漆黑的夜。
“三年前,我哥出事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
陈主任家原本有个儿子,叫陈秀斌,比我大几岁。
我还有印象。
是个很精明能的人,早早就跟着陈主任处理村里的事,大家都说他是接班人。
可三年前,他去邻县谈一批木材生意,回来的路上,拖拉机翻进了山沟里。
人当场就没了。
当时村里都说是意外。
“不是意外。”陈秀娥的声音冷了下来,“是赵家的。”
赵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家是我们邻村的另一大姓,跟我们村为了山林地界的事,一直有摩擦。
赵家的当家人叫赵金宝,养了几个儿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在镇上也是横着走。
“我哥那趟生意,动了赵家的酪。”
“他们先是威胁,我哥没理,他们就下了黑手。”
“做得净净,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
“但我知道不是。”
陈秀娥的拳头慢慢攥紧,手背上青筋毕露。
“我去找我爹,让他去报官,去讨个说法。”
“可我爹,他怕了。”
“他说我们斗不过赵家,他说没有证据,去了也是白去。”
“他让我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我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刺骨的寒意和失望。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靠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我哥没了,我爹又这个样子,赵家肯定会以为我们陈家好欺负。”
“尤其是我,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谁都能来捏一下的软柿子。”
“镇上赵金宝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甚至托人上门来提过亲,想把我娶过去,拿捏我爹。”
“我恶心得几天吃不下饭。”
她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地上的铁砂袋。
“所以,我开始‘增肥’。”
“我让我娘帮我缝了这些袋子,一点点往身上加重量。”
“每天穿着它吃饭,睡觉,活。”
“一开始,连路都走不了,晚上骨头缝里都疼。”
“慢慢地,就习惯了。”
“我把自己吃成一个‘胖子’,一个没人会多看一眼,更不会起任何心思的胖子。”
“这身‘肥肉’,是我的保护壳。”
我看着她清瘦的脸庞,再想想她白天步履蹒跚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个女孩子,每天背着一百五十斤的铁砂生活。
这得是多大的毅力和多深的恨意?
“这不仅仅是保护壳。”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继续说道。
“这也是我的修行。”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着这些东西去后山跑步,练拳。”
“我哥以前认识一个走南闯北的退伍军人,教过他几手功夫,我也跟着学了。”
“我哥没了,我就自己练。”
“负重跑步,练下盘;负重出拳,练力道。”
“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个没用的胖子。”
“我要让他们在我身上,看不到任何威胁。”
“我要等一个机会。”
她说完,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现在,我需要一个丈夫,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留在村里,又能帮我打掩护的人。”
“一个看起来最不可能和我这种‘废物’扯上关系的人。”
“一个……老实,本分,穷得需要靠这门婚事来翻身的人。”
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的话很直接,甚至有些伤人。
但每一个字,都说的是事实。
“我爹主动找上你家,其实有我的授意。”
“我观察过你,李卫民。”
“你很孝顺,为了你娘,你愿意娶我。”
“你很能忍,今天婚礼上,那么多人嘲笑你,你一声没吭。”
“你也很善良,你扶我的时候,虽然很吃力,但你没有一丝不耐烦。”
“所以,我选了你。”
屋子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我娶的,本不是一个二百六十斤的胖妞。
而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隐忍了三年的复仇者。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为什么?”我艰难地问。
“因为从今晚起,我们是夫妻了。”
陈秀娥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了半个头,但那眼神,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需要一个盟友,而不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你今天娶了我,就等于和我绑在了一条船上。”
“赵家,迟早也会把你当成眼中钉。”
“你有两个选择。”
她伸出两手指。
“第一,明天一早,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做一对表面夫妻。你过你的子,我我的事,互不相。但赵家找你麻烦,我不会管。”
“第二……”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和我站在一起。帮我,也帮你自己。”
“等事情了了,我陈秀娥欠你的,会双倍还给你。”
“我不会让你吃亏。”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恨,有谋划,有决心,唯独没有一个新婚妻子该有的羞涩和温柔。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到被利用的愤怒。
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心疼。
我想到我卖掉的老黄牛,想到我爹娘的愁眉苦脸,想到白天那些刺耳的嘲笑。
我李卫民活了二十年,一直都是被人看不起的那个。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我面前。
一个可以彻底改变命运的机会。
虽然危险,但也充满了诱惑。
我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
“我怎么帮你?”
陈秀娥听到我的回答,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那笑容,像乌云后透出的第一缕阳光。
“很好。”
她点了点头。
“我们要做第一件事,就是让你‘名正言顺’地,把这个家撑起来。”
“首先,得有钱。”
“明天,你跟我去一趟镇上。”
她走到那堆铁砂袋前,踢了踢其中一个。
“我这身‘肥肉’,不能白长。”
“赵家欠我们陈家的,是血债。”
她眼神一冷。
“我会先从他们身上,收点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