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雪,下得很大。
青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
十一跪在那里,单薄的夜行衣本挡不住刺骨的寒意。
膝盖像是被无数针在扎。
这是旧伤。
三年前,为了从死人堆里把楚子渊背出来,她的膝盖骨碎过一次。
虽然接好了,但一到阴雨天就疼,更别说跪在雪地里。
寒气顺着膝盖往上爬,钻进五脏六腑。
十一咬着牙,一声不吭。
其实,更疼的是嗓子,那种火烧一样的灼痛感,三年来从未消失过。
她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也是这样的大雪天。
楚子渊身中剧毒,如果不把毒血吸出来,如果不喝下那杯做引子的毒酒,他必死无疑。
那时候的楚子渊,抓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求生的渴望。
“十一,救我……”
为了救他,她毫不犹豫地喝下了那杯毒酒。
毒药烧坏了她的声带。
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醒来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皇子活了下来。
而她成了只会比划手势的哑巴。
起初,楚子渊还会愧疚,会握着她的手说:“十一,你是我的恩人。”
可慢慢地,这种愧疚变成了负担,最后变成了嫌弃。
尤其是当他需要带着女伴出席宴会,需要和朝臣吟诗作对的时候。
一个不会说话,只会人的哑巴暗卫,成了他完美人生上的污点。
于是,他找来了慕容雪。
一个声音甜美,能说会道,还能在名义上帮他拉拢邻国的公主。
十一闭上眼,任由雪花落在睫毛上。
两个时辰。
对于有内力的暗卫来说死不了,但心会死。
“十一。”
一把油纸伞撑在了她上方,遮住了漫天风雪。
十一睁开眼。
是神医谷的谷主宋铭,也是这世上唯一知道她嗓子真相的外人。
当初也是他,拼尽全力保住了她的一条命。
宋铭蹲下身,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眼里满是心疼和怒火。
“你就这么让他糟践你?”
“当年若不是你,他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十一看着宋铭,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她抬起僵硬的手指,比划了一下:“这是我的本分。”
“狗屁的本分!”
宋铭一向温文尔雅,却忍不住粗口。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红色的药丸,强行塞进十一嘴里。
“这是护心丹,能保你心脉不断。”
“十一,跟我走吧。神医谷虽然没有皇宫富贵,但至少没人会让你跪在雪地里。”
“你的嗓子,我还没放弃,再给我几年,一定能治好。”
十一含着药丸,暖流在口蔓延。
她看着宋铭,眼眶微微发热。
可她不能走。
她和楚子渊之间,还有这十年的恩情没还完。
她是死士,也是他从乞丐堆里捡回来的。
这条命,属于他。
“再等等。”十一比划着,“等他还清了当年的救命之恩,我就走。”
宋铭气得想把伞扔了,却又舍不得让她淋雪。
远处传来脚步声,楚子渊拥着慕容雪,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宴席散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雪地里的十一,还有她身边那个撑伞的男人。
虽然是个背影,看不清脸,但那种亲密的姿态,让楚子渊瞬间火冒三丈。
不是吃醋,而是觉得丢人。
他的暗卫,他的影子,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和野男人私相授受!
“十一!”
楚子渊厉喝一声。
宋铭身形一僵,想要转身,却被十一拉住了衣角,还冲他摇了摇头。
如果让楚子渊知道是宋铭,神医谷会有麻烦。
宋铭咬牙,压低帽檐,施展轻功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楚子渊大步走过来,一脚踹翻了十一面前的积雪。
雪沫溅了她一脸。
“那个男人是谁?”
楚子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眼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你一个哑巴,身体残缺也就罢了,如今连妇德都不守了?”
“大半夜的和野男人私会,你知不知道检点两个字怎么写?”
十一跪得笔直。
她看着这个自己用命救回来的男人。
在他眼里,她不仅是残废,还是荡妇。
慕容雪掩嘴轻笑:“子渊哥哥,十一姑娘毕竟年纪大了,想嫁人也是正常的,只是这偷偷摸摸的……”
“想嫁人?”
楚子渊冷笑一声。
“一个哑巴,除了我王府,谁还会要这种残废?”
“十一,你给我听清楚了。你生是王府的鬼,死是王府的灰。”
“至于嫁人什么的其他非分之想,我劝你还是别做梦了!”
说完,他揽着慕容雪,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