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星舰学院的新生基础训练,以其近乎冷酷的强度和效率著称,旨在最短时间内将这群来自各星区的年轻人打磨出军人雏形。每天从清晨的刺耳哨音开始,到深夜的理论自习结束,程排满,没有一丝喘息。
殷璇和莉亚被编入不同的训练连队(按专业划分),但宿舍的方寸之地成了她们交换信息、互相打气的避风港。莉亚外表文静,意志却异常坚韧,面对严苛的体能训练和复杂的生态维护系统原理,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努力,偶尔在深夜揉着酸痛的肩膀时,会低声和殷璇探讨某个技术难点。殷璇则发现,莉亚对生命系统那种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和平衡感,与她自己在结构感知上有某种奇妙的共鸣。
殷璇的“无腺体”特质在Alpha和Beta混杂、信息素浓度明显高于普通学院的训练场上,再次成为显眼特征。她像一块磁石中的空白区,对Alpha之间无形的信息素较量和等级试探毫无反应,这让她得以完全专注于训练本身,但也让她在一些需要团队配合或本能反应的环节,显得有些“迟钝”或“不合群”。不过,她优异的笔试成绩和那份A级特殊人才认定,多少抵消了部分异样目光,加上她训练态度极其认真,学习能力突出(尤其在理论和战术分析课上),渐渐也赢得了部分教官和务实派同学的认可。
然而,真正让她在新生中引起小范围轰动的,是射击训练。
第一次实弹射击课安排在第三周。训练场是位于“磐石”卫星地下的巨型靶场,模拟了多种光照和重力环境。新生们握着首次配发的制式训练能量(威力调至最低,但后坐力和作感模拟真实),既兴奋又紧张。
教官是位皮肤黝黑、眼神如鹰隼的Alpha老兵,声若洪钟:“菜鸟们!记住三点!枪是你手臂的延伸!目标是你要亲吻的姑娘!呼吸是你跟死神的舞蹈!现在,基础姿势,瞄准百米固定靶,十发速射,开始!”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能量束嗡鸣和报靶声。脱靶的、勉强上靶的、环数惨不忍睹的比比皆是。
殷璇排在队列中段。她握紧枪柄,冰冷的触感传来。她没急着开枪,而是先闭上眼,调整呼吸,让感知缓缓蔓延——不是去看靶子,而是去“感受”手中的枪。枪身的重心,能量匣的轻微震动,扳机的阻尼,枪管内部能量回路的流动……以及,当她将枪口指向靶场方向时,那目标区域在她感知中形成的、一种模糊的“存在感”。
她睁开眼,举枪,没有刻意去对齐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只是凭着那种玄妙的“感觉”,仿佛枪口与百米外那个靶心之间,有一条无形的、由应力与能量构成的“线”连接着。
扣动扳机。
“嗡——!”
能量束射出。报靶器传来冷静的电子音:“十环。”
旁边有人瞥了一眼,没太在意,以为是运气。
第二发,第三发……殷璇的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摸枪。她没有刻意追求速度,只是顺着那种“感知”,找到最稳定的“发射节点”,扣动扳机。
“十环。”“九环。”“十环。”“十环。”
连续五发,环数高得惊人,且弹着点异常集中。
周围的枪声似乎稀疏了些,不少目光投了过来。连那位鹰隼般的教官也停止了巡视,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锐利的目光锁定了殷璇。
殷璇全神贯注,屏蔽了外界扰。第六发,第七发……依旧是高环数。她仿佛不是在“瞄准”,而是在“连接”,用手中的枪去“触摸”那个远处的目标点。
第八发。她正要扣动扳机,训练场模拟系统突然启动扰——靶子开始无规律地横向缓慢移动。
动态靶!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和更多脱靶的嗡鸣。
殷璇只是眉头微蹙,枪口随着感知中那“目标点”的移动轨迹微微调整,几乎没有停顿。
“嗡——!”
“九环。”报靶声依旧稳定。
第九发,扰加剧,靶子移动速度更快,还伴随着间歇性的红色闪光扰视界。
殷璇索性完全闭上了眼睛,全部依赖那种超越视觉的“感知”——移动靶在她脑海中形成一条清晰的“应力轨迹线”,枪口自然而然地指向轨迹线上的某个“提前量”。
“十环。”
最后第十发,扰达到最高,靶子不仅移动,还在小范围内上下跳动。
殷璇睁眼,眼中没有任何焦躁,只有一片沉静的专注。她微微吸了一口气,枪口划出一个微小而精准的弧线,仿佛在捕捉一只飞舞的萤火虫。
“嗡——!”
能量束消失在跳跃的靶影中。
短暂的延迟后,报靶器罕见地停顿了一下,才响起:“十环。综合评定:优秀+。弹着点集中度:超常。”
整个射击位附近,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看向殷璇,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第一次实弹射击,百米固定加动态扰靶,十发95环,弹着点集中得吓人!这已经不是优秀,而是近乎妖孽!
那位Alpha教官大步走过来,拿起殷璇的枪检查了一下,又看了看报靶数据,然后盯着殷璇,目光如炬:“姓名?专业?”
“殷璇!结构诊断与优化专业!长官!”殷璇立正回答。
教官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我记住你了。
射击课结束后,关于“那个无腺体的新生是个怪物射手”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在新生中传开。有人羡慕,有人质疑(觉得是设备故障或走了狗屎运),更多人则是对殷璇这个原本就有些“特殊”的存在,投以了更多复杂的好奇。
这些议论并未过多影响殷璇。她自己也对射击时的状态感到惊奇。那似乎是她“应力感知”天赋的一种延伸应用——将目标视为一个需要被“能量”精确“点中”的“应力点”,而枪和能量束则是延伸出去的手指和力量。李博士得知后大为兴奋,连夜调整了部分远程辅导内容,加入了更多关于弹道、能量衰减、运动轨迹预测的理论,鼓励她探索这种“直觉瞄准”背后的原理。
真正让殷璇始料未及的关注,来自另一个人。
几天后的一节跨专业联合战术演练课上,殷璇所在的小组负责防守一个模拟的舰船能源节点。演练进行到一半,“敌方”小组中,一名一直游离在侧翼、几乎没有参与正面强攻的狙击手,突然在极远距离(远超常规训练范围)、隔着复杂的模拟管道障碍,连续两发“冷枪”,精准“击毙”了殷璇小组的两名重要火力点,瞬间扭转了战局。
演练结束后复盘,殷璇才从教官口中得知,那位狙击手是来自“舰船武器系统与精准打击”专业的顶尖新生,名叫 塞缪尔·维兰特。一个在新生中早已声名鹊起的名字——出身军事世家,十六岁分化即为超高阶Alpha,信息素评级S(极为罕见),据说拥有天生的“绝对距离感”和“超凡动态视觉”,在入学前的资格测试中,射击创造了近十年来的新生记录。其人更是以冷峻寡言、难以接近著称,被私下称为“冰封的狙击之王”。
殷璇对此只是听听,并未在意。毕竟专业不同,交集甚少。
然而,就在那次演练课结束,众人解散时,殷璇正低头整理自己的装备,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她面前。
她抬头,撞进一双颜色极浅、近乎银灰色的眼眸里。那眼睛深邃冰冷,像凝结的星霜,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带着一种纯粹的、探究的锐利,仿佛能穿透她的瞳孔,直视她脑海中的神经回路。
是塞缪尔·维兰特。他比传闻中看起来更……具象。身材高挑挺拔,穿着合身的作训服也掩不住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脸部轮廓犹如最苛刻的雕塑家精心雕琢而成,鼻梁高挺,薄唇紧抿,金色的短发一丝不苟。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极其内敛却又无法忽视的、属于顶级Alpha的强大气场,但那气场并非刻意张扬的压迫,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如同山岳般的冰冷存在感。奇怪的是,殷璇依旧感觉不到任何信息素的影响,只有一种被猛禽盯上的、源自本能的警觉。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路过的学员纷纷放慢脚步,投来惊诧的目光。维兰特竟然主动找人搭话?还是那个最近风头正劲的无腺体新生?
“殷璇。”塞缪尔·维兰特开口,声音如其人,低沉、冰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语调平稳无波。
“是,维兰特学员。”殷璇站直身体,尽量保持镇定。
“你射击时的状态,”银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解剖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不是常规瞄准。你没有依赖光学镜,甚至没有完全依赖视觉。你的呼吸、心跳、甚至肌肉的微颤,都与枪和目标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和谐。”
他一语道破了殷璇自己都还在摸索的状态核心。殷璇心中一惊,面上却不露声色:“我只是在尝试适应武器,长官。”
“我不是你的长官。”塞缪尔淡淡道,目光依旧锁着她,“那是‘感觉’,对吗?一种超越五感的‘锁定’。和我用眼睛和本能去‘计算’不同。”他顿了顿,那冰冷的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炽热的好奇,“很有意思。”
他说完,没等殷璇回应,便径直转身离开,步伐稳定而无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殷璇一个人站在原地,心中波澜微起。
他看出来了?而且似乎……很感兴趣?不是对“无腺体”的好奇,而是对她射击方式本质的兴趣?
莉亚晚上听殷璇提起这事,放下手中的数据板,浅碧色的眼眸眨了眨:“塞缪尔·维兰特?他居然主动跟你说话?还说了这么多?”她若有所思,“不过,如果是关于射击,那就不奇怪了。听说他是个纯粹的‘武器痴’,眼里只有精准和效率。你的射击方式可能触动了他的专业神经。”
殷璇想想也是,大概只是同行(虽然专业有细分)之间的技术性关注吧。她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然而,接下来的子里,殷璇发现,塞缪尔·维兰特那冰冷而专注的目光,出现在她周围的频率,似乎高了些许。
在大型理论课教室,她偶尔能感觉到斜后方那道存在感极强的凝视;在训练场边,有时一抬头,就能看到远处高台上那个挺拔的、拿着观测镜(不知是在观察什么)的身影;甚至在食堂,他偶尔会“恰好”坐在能清晰看到她的斜对面,沉默地用餐,视线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她拿着餐具的手势和咀嚼的节奏——那不像打量,更像是在观察某种精密仪器的运行状态。
他的接近毫无预兆,也从不主动交谈第二次,只是用那种冰冷的、探究的、仿佛要将她每一个与射击或武器作相关的细节都剖析殆尽的眼神,沉默地“研究”着她。
这种关注让殷璇有些不自在,但奇怪的是,她并未感到被冒犯或威胁。塞缪尔·维兰特身上没有任何Alpha常见的、带有征服或侵略意味的信息素波动(或者说,有她也感觉不到),他的兴趣似乎纯粹而专注,仅限于她那个“有趣”的射击状态本身。这反而让殷璇在最初的别扭后,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在这个Alpha主导、处处讲究等级和力量的军校环境里,有一个人,仅仅因为她的“能力”而非其他任何标签,投以如此纯粹而强烈的关注。
这关注,冰冷,却意外地……“净”。
莉亚对此的评价是:“看来‘冰封的狙击之王’找到了他感兴趣的‘新式武器系统’。璇璇,你自求多福吧,被他盯上的东西,不研究透他是不会罢休的。”
殷璇无奈地笑了笑,继续埋头于渐繁重的课业和训练中。塞缪尔·维兰特的关注,像投入她平静(至少表面平静)军校生活中的一颗小石子,激起了些许涟漪,但尚未能改变主流。她的重心,依旧是即将到来的第一次专业实践考核,以及如何更好地掌控和提升自己那越来越“有用”的感知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