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瑞。
高明远。
这两个名字像两把淬毒的尖刀,瞬间刺穿了我的耳膜,扎进我的脑海里。
我父亲叫高明远。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第一次感到了发自骨髓的恐惧。
她不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孤寡老人。
她是一头蛰伏了二十年的复仇恶狼。
而我,是她送到屠宰场门口的羔羊。
“你……你在说什么?”
我的声音涩,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沙子。
赵文君从阴影里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没有给她带来一丝暖意。
“二十年前,我儿子陈瑞,是市状元,保送清华。”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和你父亲高明远,在同一家国营工厂。”
“你父亲是副厂长,我儿子是技术科最年轻的实习工程师。”
“那一年,厂里出了重大安全事故,一台机器爆炸,死了三个人。”
我的呼吸停滞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听父亲提起过。
“调查组下来,所有人都说,是我儿子违规作,才导致了事故。”
“唯一的‘证据’,是你父亲高明远提供的一份伪造的作志。”
“我儿子被开除,背上了所有黑锅,档案上被记了浓重的一笔。”
“从清华回来的天之骄子,成了人人喊打的人犯。”
赵文君转过身,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他接受不了这个冤屈,在一个雨夜,从厂里的天台上跳了下去。”
“他才二十岁。”
我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死后,你父亲高明远,因为‘揭发有功’,顺利接任了厂长的位置。”
“我们一家,被赶出了工厂的家属院。”
“我丈夫,孩子的爸爸,不到半年就郁郁而终。”
“原本幸福的一家三口,只剩下我一个人。”
“高明远踩着我们全家的尸骨,步步高升。”
她一步步向我走来。
我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我用了二十年,才查清楚当年的真相。”
“真正的责任人,是你父亲高明远。”
“是他为了节省成本,违规购进了一批劣质零件,才导致了机器爆炸。”
她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找过很多部门,写过无数封举报信,全都石沉大海。”
“因为你父亲,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小小的副厂长了。”
“他现在是高高在上的高董。”
“没有人会为了二十年前一个死掉的实习生,去得罪他。”
“所以,我只能用我自己的办法。”
她的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
“你父亲这辈子最看重什么?”
“面子,名声,还有他唯一的儿子。”
“他最大的骄傲,就是你。他最大的期望,就是你能留在北京,出人头地,给他长脸。”
“所以,我来了北京。”
“我变卖了老家的一切,在这里买了房,落了户。”
“我等了你五年。”
“等你走到绝路,等你为了一个北京户口,什么都愿意做。”
我终于明白了。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给我的不是恩赐。
她要毁掉的,是父亲高明远最引以为傲的希望。
“房子给你,户口给你。”
“你父亲会知道,他儿子为了留在北京,娶了一个能当他的老太婆。”
“他会知道,他最看重的儿子,一辈子都要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
“他会知道,他用尽手段想抹去的过去,现在回来了。”
“我要让他这辈子,都活在耻辱里。”
她说完,重新坐回那张太师椅,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桌上的离婚协议书,手脚冰凉。
现在我才明白,这本不是一份协议。
这是一份审判书。
审判我和我父亲的罪。
“签了它。”
赵文君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给你二十四小时。”
“如果不签,二十年前那场事故的所有证据,包括你父亲伪造志的原件,明天就会出现在纪委和所有媒体的办公桌上。”
“到时候,他失去的,可就不只是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