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立刻说话。
我只是看着周旭,想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他一脸坦然,甚至带着催促,好像我耽误了他一秒钟,就是欠了他几百万。
小雅抱着手臂,嘴角挂着笑,那笑容像一针,扎在我心里。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啤酒罐。
罐子和折叠桌碰撞,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你说多少?”我问。
“两千八。”周旭重复了一遍,把手机又往我面前递了递,“浩子,快点,我手机快没电了。”
我点点头。
“好,是该算算。”
我拿出我的手机,打开计算器。
周旭以为我要转账,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亲兄弟明算账。”
我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开始按计算器。
“今天出门,我加了五百块钱的油,满箱。现在开了一百多公里,用了大概八分之一,算六十块。高速过路费,来回,一共八十五。”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个。
“食材,山姆买的,M9 眼肉牛排,四百八。澳洲羊腿,三百二。厄瓜多尔白虾,两百。其他烤串、蔬菜、酒水,加起来一共花了七百六。总计一千七百六十块。”
我的声音很平静。
“装备。帐篷,一千二。桌椅,五百。烤炉,四百。冰箱,八百。其他零零碎碎的加起来,差不多三千五。这些东西,今天第一次用,算它全新。”
周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小雅的表情也变了。
“浩子,你算这个什么?”周旭问,语气有点不对。
我没看他,继续说。
“这车,我新买的,落地二十二万。今天第一次开长途。按照租车行的算法,这种 SUV,一天租金至少六百,还不算司机。”
“我今天给你们当司机,鞍前马后地伺候。从搬东西,到搭帐篷,到生火烧烤,全是我一个人。你们俩除了拍照,就是吃。”
“我的劳务费,按市场最低标准,一天三百,不过分吧?”
我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周旭的眼睛。
“食材,一千七百六。大部分是你们俩吃的,算你们吃了一千二。装备,你们用了,算你们一半的租赁费,一千七百五。车,你们坐了,算你们一半的租赁费,三百。我的劳务费,三百。”
我把手机计算器的结果页面转向他。
“总共,三千五百五十块。”
“周旭,你不是说亲兄弟明算账吗?”
“来,你先把这三千五百五十块钱给我结了。然后,我再给你结你那两千八。”
我说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周旭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像个调色盘。
“你…你他妈什么意思?”他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都在抖。
“字面意思。”我说,“结账。结清了,你们可以继续用我的东西,待在这里看风景。不结,现在,立刻,马上,从我的椅子上起来,别碰我的任何东西。”
小雅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站了起来,指着我。
“你有病吧?我们来是给你面子!你还敢跟我们要钱?”
我看着她,眼神冷了下来。
“你算什么东西?我给你面子了吗?谁请你来的?不请自来,蹭吃蹭喝,还有脸说话?”
“你!”小雅的脸涨得通红。
周旭猛地站起来,一把推翻了面前的折叠桌。
盘子,杯子,没吃完的食物,碎了一地。
“陈浩!你他妈说谁呢?”他指着我的鼻子吼。
我缓缓站起来。
我的个子比他高半个头。
我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我说你们两个。一对狗男女。”
“我你妈!”周旭吼叫着,一拳就朝我脸上挥了过来。
我侧身躲开。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没还手。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周旭,我把你当兄弟。我买了新车,第一个想跟你分享。我准备了最好的东西,带你来我们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
“你呢?你把我当什么?司机?厨子?还是提款机?”
“你带着你的女人,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最后还要倒过来跟我要钱。你还要脸吗?”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个巴掌,抽在他脸上。
他的气势弱了下去。
但他还在嘴硬。
“我…我那是跟你开玩笑的!你他妈还当真了!”他给自己找补。
“开玩笑?”我笑了,“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两千八,你可真敢开口。”
“行,就算你是开玩笑。”我指着地上的狼藉,“现在,你,给我,把这里,收拾净。然后,跟我道歉。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这是我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念在我们二十多年的情分上。
周旭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好像我让他道歉,是什么天大的侮辱。
旁边的小雅尖叫起来:“凭什么?周旭,别听他的!他算个什么东西,敢让你道歉?”
她拉着周旭的胳膊,“我们走!不跟他玩了!什么破地方,什么破车,low 死了!”
周旭被她一拉,像是找到了台阶。
他梗着脖子,对我哼了一声。
“听见没?陈浩,我们不伺候了。你自己在这玩吧。”
他说着,就真的拉着小雅,转身要走。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
心里的最后温度,也彻底凉了。
“站住。”我开口。
他们停下脚步,周旭回头,不耐烦地看着我。
“又嘛?”
我指了指他们来的方向。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没信号,最近的公路要走一个小时。你们确定要走?”
周旭愣了一下。
小雅也慌了,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果然一格信号都没有。
“那你送我们回去!”小雅尖声叫道。
我笑了。
“可以。”
我走到那堆狼藉旁边,开始动手。
我没有收拾,而是把所有东西,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一股脑地往车上装。
我的帐篷,我的睡袋,我的烤架,我的冰箱,还有那些碎掉的盘子和吃剩的垃圾。
我动作很快,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周旭和小雅就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你…你什么?”周旭问。
“送你们回去啊。”我头也不抬地说,“我说过,不结账,就别用我的东西。我现在要把我的东西都带走,有问题吗?”
十分钟后,所有的东西,都被我塞回了车里。
营地里,只剩下一片狼藉的草地,和两个呆若木鸡的人。
我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湖边格外清晰。
我降下车窗,看着他们。
“两位,慢走,不送。”
说完,我挂上档,踩下油门。
车子瞬间冲了出去,在草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周旭终于反应过来,他追着我的车跑。
“陈浩!你他妈给我停下!你把我们扔在这儿?”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他跑得越来越慢,身影越来越小。
最终,他停下了脚步,和小雅一起,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我没有犹豫,也没有愧疚。
我只是觉得,这二十多年的友情,像一个笑话。
车开上公路,手机终于有了信号。
信息和未接来电瞬间涌了进来。
大部分是周旭的。
还有几个,是我妈的。
我把周旭的号码直接拉黑,然后回拨了我妈的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我妈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浩子!你跟小旭怎么回事?他打电话给我,说你把他扔在野山上了?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