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他从我发间拔下定情簪,笑着说对不起。
然后一寸一寸捅进我眉心。
他说:娘子,你的血可以帮我。
他说:来世我会记得你。
他没有记得。
我记得。
我记得死前的诅咒:再负真心者,魂飞魄散。
三百年后,他站在我面前。
白衣垂地,眉目不动,如同一尊冰中玉佛。
他唤我沈家女,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愿意啊。
我从镜中飘出来,红衣曳地,在他耳边呵气。
和尚,来,渡我。
——这一世,我要看你怎么选。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趴在地上捞月光。
捞不起来的。
那片光太薄了,薄得像一层快要透的糯米纸,手指一碰就散。
但我还是在捞。三百年了,除了这个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
荒寺的屋顶塌了一半,月亮从那个窟窿里漏下来,被瓦砾的锯齿割成参差的形状。
地上那片影子一寸寸地挪,慢得不情不愿,好像知道自己挪完这一圈就没了。
又来一个送死的和尚。第八十四个了。
我没动。懒得动。
前八十三个,有念经的,有画符的,我他们得指甲都快晾不了,现在闻到檀香味就犯困。
脚步声停了。
“沈家女。”
我没抬头。
铜镜里映出他的影子,模糊又晃动,像水底一白蜡烛。
他又叫了一声:”沈家女。”
“叫魂呢?”我翻了个身,终于看向他。
然后愣了一下。
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优越的轮廓勾得分明。
他站在那里,白衣胜雪。
不,不是雪。
是刚剥开的荔枝肉,带着一点湿活的光泽。让人想咬一口。
但他的眼眸却不同。
他的瞳仁净得像一口冰封的井。
看着澄澈见底,但你不知道冰层下冻着什么。
“你是第八十四个来超度我的。”我懒洋洋地说。
“我知道。”
“前八十三个都死了。”
“我知道。”
“你不怕?”
他看着我,眼神一动不动。
“怕有用吗?”
我忽然来了兴致。
我从镜中飘出来,红衣拖在地上,走过的地方淌了一滩血。
黑发散下来,发梢无风自动,一缕一缕往他的方向飘。
他没有后退。
我绕着他转了一圈,慢慢的,打量他。
“和尚。”
我停在他身后,凑近他的耳朵,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
禁欲的,寡淡的,把所有世俗都搓洗掉了的味道。
“你长得真好看。”
他的后颈绷了一瞬。
肌肉收紧,又松开。
“多谢。”他说。声音清淡。
我笑了。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