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苏,这顿饭,我请你。”
张总监笑着把菜单递过来。
我看着他的脸,有点恍惚。
三年了,他从来没请我吃过饭。
团建的时候,他请销售部吃料;季度冲刺成功,他请技术部吃火锅;就连前台小姑娘过生,他都发过红包。
唯独我,一次都没有。
现在他居然主动请我吃饭,还是单独的。
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的辞职信,已经在他邮箱里躺了整整三天。
三年前,我入职这家公司的时候,张总监亲自面试的我。
那时候他还没当总监,只是一个经理。
“你做过哪些?”
我把简历上的经历一条条说了。
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最后他问我:“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能扛事。”
他笑了笑,说:“好,我记住了。”
我以为他是在夸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真的记住了。
“能扛事”三个字,在他眼里的意思是——能背锅。
入职第一个月,我就被安排去跟一个“老大难”客户对接。
那个客户是个连锁超市的采购负责人,公司内部都叫他“钱总”。
钱总难搞,出了名的。
他要求多、脾气大、付款慢,前两任对接的同事都被骂哭过。
“小苏,你去对接钱总吧。”张经理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问:“之前不是小周在对接吗?”
他说:“小周最近手上多,忙不过来。你能扛事,我相信你。”
我信了。
我真的以为他是信任我。
钱总的第一通电话,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你们公司是不是诚心恶心人?上次那个方案谁做的?狗屁不通!”
我看了看那个方案。
署名是张经理。
但我不能说。
我只能说:“钱总,实在抱歉。您具体说说哪里不满意,我们重新调整。”
他骂了半个小时。
我全程没挂电话。
挂了之后,我去找张经理。
“张经理,钱总对方案意见很大,主要是这几个点……”
我把钱总的要求一条条复述了一遍。
张经理皱着眉听完,说:“行,你把方案改一下,明天给我看。”
“我改?”
“对,你改。你不是在对接吗?”
“可是这个方案不是我写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小苏,做事要有主人翁意识。客户骂方案,不是骂某个人,是骂我们整个团队。你既然对接,就要全权负责。这是职场基本规则。”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加班改方案改到十一点。
第二天交给他,他看了五分钟。
“可以,就这样吧。”
然后他把方案发给了钱总。
邮件署名:张某。
我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愣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改一下署名,至少加个“团队”什么的。
没有。
就是他一个人的名字。
我没吱声。
我告诉自己,没关系,新人就是这样,先活再说。
方案发过去之后,钱总没再骂了。
过了两天,他还专门打电话来说:“这个方案比上次强多了,你们总算动脑子了。”
张经理笑着接了电话。
“钱总,这是我们团队花了很大功夫调整的,您满意就好。”
“行,那就按这个来吧。”
挂了电话,张经理心情很好。
“小苏,得不错。继续保持。”
我说:“好的张经理。”
他没再说别的。
我也没问,那个方案,到底算谁的。
后来钱总成了我负责的长期客户。
他脾气还是大,但慢慢地,他只找我。
有什么问题,他第一个打给我。
有什么需求,他微信发给我。
甚至有几次,他直接跳过张经理,说“这个事你定就行了,不用问你们领导”。
我以为这是好事。
张经理也夸过我几次。
“小苏,钱总现在很认你。”
我说:“都是您带得好。”
他笑笑,没说什么。
但是年底评优的时候,钱总这个客户的“最佳案例”奖,发给了张经理。
奖金8000块。
我一分没有。
颁奖的时候,老板特意说:“这个客户之前非常难搞,老张花了很大心思才稳住。这种攻坚精神,值得大家学习。”
我坐在底下,看着台上的张经理。
他笑着接过奖杯和红包,说了一段感谢词。
感谢公司、感谢团队、感谢客户。
没提我。
颁奖结束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苏,这个奖是团队荣誉。以后有机会,少不了你的。”
我点了点头。
“好的张经理。”
回到工位,同事小周凑过来问我:“哎,钱总那个客户,不是你一直在跟吗?怎么奖给老张了?”
我说:“方案署名是张经理,奖自然给他。”
小周说:“那方案不是你改的吗?”
我没回答。
小周叹了口气:“唉,苏姐,你也太实在了。”
我笑了笑:“没事,以后机会多的是。”
我那时候真的是这么想的。
以后机会多的是。
可是“以后”到了第二年、第三年,机会也没来。
来的只有更多的锅。
钱总的锅、李总的锅、刘主管的锅……
所有难搞的客户,都是我在对接。
所有被骂的电话,都是我在接。
所有加班改的方案,署名都是张总监。
对,他升总监了。
第二年就升了。
理由是“客户资源稳定,业绩突出”。
他升职那天,请全组吃了顿海底捞。
我也去了。
我还举杯敬了他一杯。
“恭喜张总。”
他说:“小苏,好好,以后有你的。”
我说:“好。”
海底捞吃完,我一个人回家的路上,接到了钱总的电话。
“小苏啊,听说你们张经理升总监了?”
“对,今天刚公布。”
“哦,那恭喜恭喜。不过小苏,有件事我跟你说实话。”
“钱总您说。”
“你们公司的单子,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签的。那个张总监,说实话,我不太感冒。”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小苏?”
“钱总,我知道了。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我能去找老板说:“这些客户都是冲着我签的,张总监没什么功劳?”
不能。
我没有证据,也没有立场。
职场规则就是这样。
署名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
会议上发言的人,才是做事的人。
我只是一个对接的、改方案的、接电话挨骂的。
我不重要。
第二年年底,我的年终奖是6000块。
张总监的年终奖是8万。
理由是“团队业绩突出,负责人贡献最大”。
那一年,我对接了7个客户,签了四个大单。
最大的一单,580万。
我一分奖金没拿到。
张总监拿走了全部的提成。
HR告诉我:“小苏,奖是按署名人来算的。你的贡献在基础绩效里体现。”
“基础绩效是多少?”
“每个月多发800块。”
我笑了。
580万的单子,我分到了每月800块。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考虑辞职。
但我没有走。
因为那时候我妈生了场病,我需要这份工作。
我咬着牙又了一年。
第三年,我对接的客户变成了12个。
张总监的业绩越来越好。
他在公司的会上说:“我们团队今年的目标是2000万,大家一起努力。”
掌声雷动。
没有人知道,那2000万里,至少有1500万是我维护的客户关系。
也没有人知道,我三年涨的工资,加起来还没有张总监一个月的奖金多。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我加班,整个办公室只有我一个人。
张总监的电脑没关。
我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标题是:《2024年度奖金明细》
我本来不想看的。
但我看到了一个数字。
180万。
张总监三年来的奖金总和。
180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在发抖。
我三年的工资涨幅,算下来不到3万。
他三年的奖金,180万。
全是我对接的客户。
全是我改的方案。
全是我挨的骂、扛的锅、加的班。
我没有哭。
我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写了一封辞职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