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
宜嫁娶,忌出行。
姜家敲锣打鼓,恨不得把全京城的喜鹊都抓来叫两声。
我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花轿里。
手里捧着那个硬邦邦的苹果。
轿子晃晃悠悠。
外面的议论声,像水一样涌进来。
“这就嫁了?姜家真是卖女求荣啊。”
“谁说不是呢,那镇国侯可是天煞孤星。”
“听说前头那个夫人,死的时候眼睛都闭不上。”
“这新娘子怕是活不过今晚。”
翠儿在轿子外面跟着,时不时抽泣两声。
我没哭。
我掀开盖头的一角,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
京城的长街,十里红妆。
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没有撒喜糖,没有抢红包。
路边的百姓,眼神里不是祝福,是同情。
像是看着一口棺材被抬进了乱葬岗。
侯府到了。
没有鞭炮声。
大门敞开,黑洞洞的,像一张吃人的嘴。
我跨过火盆。
火苗窜得老高,差点燎着我的裙摆。
喜婆喊了一声:“吉时到——”
声音在空荡荡的前院回荡,激起一片寒意。
有人来牵绸带。
我低头,看见一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但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指尖冰凉,隔着红绸,那股寒气都直往我手心里钻。
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大红的喜袍,绣着金色的麒麟。
他身材高大挺拔,站得笔直。
再往上。
是一头刺眼的白发。
顾宴。
他真的白了头。
那白发不像老人的枯白,而是像雪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泛着冷冽的光。
他背对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觉得有一道视线,冷冷地落在我身上。
像是在审视一件死物。
“拜堂。”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
不像是在办喜事,倒像是在念悼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我弯下腰的时候,看见他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缺了一角。
那是女子的样式。
应该是他亡妻的遗物。
他果然爱她如命。
既然如此,为何要娶我?
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礼成——送入洞房!”
我被喜婆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进了后院。
侯府很大。
却静得吓人。
连个多余的下人都没有。
到处都挂着红灯笼,可那红光照在白墙上,像是一滩滩涸的血。
新房里。
龙凤烛燃得噼啪作响。
我坐在喜床上,手心里全是汗。
门被推开了。
寒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晃了两下。
顾宴进来了。
他挥退了喜婆和丫鬟。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
他没有用喜秤。
直接伸手,掀开了我的盖头。
光线骤然刺眼。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呼吸一滞。
他很美。
他生得俊美,眉峰凌厉,鼻梁高挺,嘴唇紧抿。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透着寒意。
配上那一头白发,有种妖异又落寞的气质。
但他看我的眼神,没有半点温度。
没有惊艳,没有欲望。
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还有……意?
我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下一秒就会掐断我的脖子。
突然,他嗤笑了一声。
“姜家就送来这么个东西?”
声音冷得掉渣。
我咬着唇,强迫自己开口:
“妾身姜离,见过侯爷。”
顾宴没理我。
他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
“喝了。”
他递给我一杯。
合卺酒。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这酒里,会有毒吗?
我看着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
心一横,也一口闷了下去。
辣。
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
顾宴放下酒杯,再没看我一眼。
他转身走向外间的软榻。
“今晚你睡床。”
“记住了。”
他背对着我,解下外袍。
“在这个府里,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想活命,就当个哑巴,当个瞎子。”
“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说完,他吹灭了外间的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我抱着被子,缩在床角。
一夜未眠。
他没碰我。
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却又更加恐惧。
他娶我,不是为了色。
那是为了什么?
“我也保不住你”是什么意思?
这侯府里,难道还有比他更可怕的东西?
窗外,风声呜咽。
像是有女人在哭。
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时。
突然听见外间传来一声极轻的低语。
那是顾宴的声音。
他在梦呓。
“阿宛……别怕……”
“我很快……就让他们给你陪葬。”
阿宛。
是他亡妻的名字。
我猛地惊醒,冷汗湿透了里衣。
陪葬?
让谁陪葬?
姜家?
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