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莱利广告公司终于只剩寥寥几盏灯。
许安柠保存好最后一个文件,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窗外又飘起了雪,在路灯的光晕里缓缓旋转。
她穿上那件米白色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围好围巾,确认工位电源都关了,才拿起包离开。
公司楼下冷风刺骨,她裹紧外套,打开打车软件。排队四十二人,预计等待二十分钟。
她站到避风的屋檐下,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掌心,又迅速融化。
手机震了一下,妈妈发来微信:“柠柠下班了吗?北京又下雪了吧?多穿点啊。”
“刚下班,正准备回去。”她回复,“妈你们呢?店里忙吗?”
“最后一桌客人刚走,你爸在算账。”钟淑琴发来一张照片……火锅店里空荡荡的,许建业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按计算器。
许安柠看着照片,心里涌起暖意又有些酸涩。
父母这个点才忙完,她至少是在写字楼里工作,不用那么辛苦。
车终于到了。她钻进温暖的车厢,报出梧桐公寓的地址。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大叔,一路上说着北京的雪,说着生活的不易。
许安柠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两声。
窗外,雪夜里的北京有一种静谧的美。可她知道,这种美不属于她这样的北漂。
她属于那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间,属于早高峰的地铁,属于加班的夜晚。
长安街19号酒吧,晚上十点半。
沈烬年推门进去时,顾锦川、方思齐和刘烁已经坐在老位置了。
吧台上摆着半盒鲜花饼,刘烁正拿着一块,就着威士忌吃。
沈烬年看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吃法?”
“哟,沈总来了。”刘烁挑眉,“鲜花饼配威士忌,吃吗?你前女友今天送的。”
沈烬年没接话,走过去拿起一块,撕开包装尝了一口。
淡淡的玫瑰香味在口中化开,能看见馅料里的玫瑰花瓣。
是昆明那个老字号的味道,他记得许安柠说过她妈妈会做。
“味道怎么样?”顾锦川问。
“还行。”沈烬年放下只咬了一口的饼,端起刘烁推过来的威士忌。
方思齐打量着沈烬年,又看看那盒鲜花饼:“不是,就我没见过许安柠了?她到底长什么样?”
刘烁吃了口饼,配着威士忌咽下去,想了想:“漂亮,身材好……黑色长发,皮肤白,大眼睛。挺单纯的……一种……”他顿了顿,看向沈烬年,“让她在北京待不下去的单纯。”
沈烬年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然后性格嘛……”刘烁继续,“挺温柔的,但是骨子里又有点傲气。说话声音好听,做事很认真,能看出来她很努力。”他喝了口酒,语气认真了些,“不过在北京,光靠努力可是不够的。”
顾锦川点头:“她方案做得确实专业,比我想象中好。但太实在了,报价都是市场最低价,一点心眼都不留。这种性格在广告圈混,容易吃亏。”
方思齐来了兴趣:“所以她是真不知道你们在帮她?”
“应该不知道。”顾锦川说,“试探过我,被我糊弄过去了。不过这姑娘不傻,时间长了肯定会察觉。”
刘烁看向沈烬年:“你到底怎么打算的?总不能一直这样吧?而且马上年底了,各种聚会,万一在哪个场合碰上……”
“碰不上。”沈烬年打断他的话,“我们的圈子,她进不来。”
“那可不一定。”方思齐扶了扶眼镜,“广告行业接触面广,万一哪天她跟的客户正好是你们圈子里的人呢?”
沈烬年沉默了。他知道方思齐说得对。北京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尤其是在广告行业,接触的都是企业客户,难保不会碰到熟人。
“话说回来,”顾锦川换了个话题,“李舒怡那边你怎么处理的?我听李太太跟我妈抱怨,说你放了她女儿好几次鸽子。”
“能怎么处理?”沈烬年仰头喝酒,“我说了,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你爸能同意?”刘烁问。
“不同意也得同意。”沈烬年语气冷淡,“我不是我爸的提线木偶。”
方思齐和顾锦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婚姻有几个是自己做主的?
沈烬年这样反抗,最后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那许安柠呢?”方思齐直白地问,“你不可能娶她,又不肯彻底放手。就这么耗着?”
沈烬年没回答,只是又倒了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他晦暗不明的表情。
他想起今天中午在酒吧,许安柠专注讲解方案的样子。
她那么努力,那么认真,想要在北京闯出一片天。
可他给不了她未来。沈家不可能接受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儿媳妇,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就算他反抗,就算他不顾一切和她在一起,最后的结果也只会是两败俱伤。
他不想再伤害她一次。
“我会处理好的。”沈烬年最后说。
“怎么处理?”顾锦川追问。
“……”沈烬年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等她站稳脚跟,有能力在北京立足了,我就……不再打扰她。”
刘烁叹了口气:“那你呢?你就打算一辈子不结婚了?”
“不知道。”沈烬年实话实说。
吧台陷入沉默。只有背景音乐在轻轻流淌,是一首老爵士乐,慵懒而伤感。
方思齐拿起一块鲜花饼,仔细看了看:“别说,这饼做得真不错。她妈妈手挺巧的。”
“嗯。”沈烬年轻声应道,“她说她妈妈以前在糕点店工作过。”
顾锦川看着沈烬年:“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沈烬年没说话。他记得的何止这些。
他记得她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记得她睡觉喜欢往右翻身,记得她紧张时会咬下唇,记得她开心时眼睛会弯成月牙……
记得太清楚了,所以忘不掉。
“行了,不说这个了。”刘烁打破沉默,“圣诞怎么过?我酒吧有派对,都来啊。”
“我和女朋友有安排。”方思齐说。
“我回父母家吃饭。”顾锦川说。
“烬年呢?”
沈烬年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加班。”
“又加班?”刘烁摇头,“你都快成工作狂了。”
沈烬年没接话。他不是工作狂,只是不知道除了工作,还能做什么。
回家面对空荡荡的房子,还不如在公司待着。
手机震动,他拿出来看,是李舒怡又发来的消息:“沈烬年,我们谈谈。”
他按熄屏幕,没回。
“李大小姐?”顾锦川瞥见屏幕,“你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给了面子就得给承诺。”沈烬年说,“我给不了。”
他喝完杯里的酒,放下杯子:“我先走了,困了。”
“这么早就困了?”刘烁看了眼时间,才十一点。“你这老年人作息啊”
“嗯。”沈烬年穿上外套,“账记我名下。”
走出酒吧,冷风扑面而来。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些。沈烬年站在路边,点了支烟。
他想起许安柠应该已经到家了。
那个小小的房间,暖气够吗?她会冷吗?
拿出手机,点开她的微信对话框。
他想发点什么,问句“到家了吗”,或者说“天冷了,注意保暖”。
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
他们现在,连问候的资格都没有了。
沈烬年按灭烟,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司机已经等在车里,看到他过来,赶紧下车开门。
“沈总,回家吗?”
“嗯。”
车缓缓驶离长安街,汇入夜晚的车流。沈烬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
许安柠,对不起。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守护你。
虽然这种方式,也许你本就不需要。
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