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后,听筒里那种忙音的“嘟嘟”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呼……”
江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因为蹲坐得久了,眼前猛地黑了一瞬,好在扶住了桌子才没倒下。
她走到墙上的小圆镜前,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镜子里的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惨白惨白的,越发衬得那双眼尾红得惊人,像是不小心揉碎了胭脂汁子,洇进了皮肉里。
江柔看着看着,鼻头突然猛地一酸。
那种刚才强撑着的的硬气,在这一刻稍微松懈了分毫。紧接着,一颗滚烫的泪珠,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了手背上。
但也仅仅只有这一颗。
是后怕,是委屈,也是终于把心里那口恶气吐出来的虚脱。
“没出息。”
江柔吸了吸鼻子,有些恼怒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起手背,狠狠地把那道泪痕擦去。
要是让首长看见了,指不定又要说她装可怜。
深吸一口气,江柔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娘是那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性格,保不齐真的会来闹。所以,她必须得把这份工作好了,把霍首长这里稳住。
只有手里攥着钱,身后站着人,她才有底气跟那个家彻底断净。
“还得晒被子呢。”
下定了决心,江柔拍拍脸颊,嘀咕了一句,挽起袖子走回院子。
这两床厚实的毛巾被,平里盖着透气,可一旦吸饱了水,那就跟灌了铅似的, 死沉死沉的。
江柔熟练地把毛巾被在盆里盘成卷,用膝盖顶着盆沿,利用杠杆的力道把水挤。随后抱着被子走到晾衣绳下。
霍家的晾衣绳拉得高,那是给霍辞舟晾军大衣用的,足足比江柔高出两个头。
这么高可怎么够得上呢?
要是有人搭把手也好晾晒,可她环顾了一圈大院,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靠人不如靠己,更何况刚刚……
除了李雨春可没人来帮她。
她去墙角找了平时支窗户用的长竹竿。
只见江柔用竹竿挑起被子的一角,手腕一抖,借着巧劲儿,刷地一下,沉重的被单在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稳稳当当地搭上了绳子。
接着又用竹竿把褶皱一点点展平,动作行云流水,脆利落。
阳光透过洁白的被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开门声。
江柔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点,还没到下班时间,首长怎么回来了?
她赶紧放下竹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霍辞舟推开院门,大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帽檐压得有些低。其实刚才在院门口下车时,正碰上住前院的王菊大婶提着菜篮子路过。
见了霍辞舟,王大婶脚步一顿,眼神往霍家屋里望了望,又看了眼霍辞舟,张嘴又合上,一副欲言又止的复杂模样。
似是有话想说,可最后看着霍辞舟那张冷峻的脸,到底还是没敢跟这活阎王搭话,叹了口气,摇摇头匆匆走了。
霍辞舟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在大院住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些家属的眼神了。那眼神里藏着同情,又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家里出事了?
带着这份疑虑,霍辞舟推开自家栅栏小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两床洁白的被子在阳光下舒展着,平整得连个褶子都没有,散发着好闻的肥皂味。
霍辞舟视线一转,落在了站在石榴树下的江柔身上。
她穿着那件新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因为刚才用冷水洗了被子,手臂冻得有些发红,被那白皙的皮肤衬的更明显。
见他进来,江柔站直了身体。
“首长。”江柔的声音带了点鼻音,头低低垂下,“您回来了。”
霍辞舟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他当了这么多年侦察兵,洞察力惊人。
虽然江柔极力掩饰,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微红的眼尾,以及那虽然站得笔直、却隐隐透着一股紧绷感的姿态。
明显是刚哭过。
霍辞舟眸光微沉。
刚才总机班的接线员给他办公室挂了个电话,例行汇报说家里有长途接入,通话时间不短。
既然接了老家的电话,哭也是正常的。
可想起刚才门口王大婶那欲言又止的怪异眼神,霍辞舟心里隐隐觉得,怕是没那么简单。
霍辞舟不动声色地将她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身上没什么磕碰的痕迹。
除了眼圈红了点,整个人看起来完好无损,并不像是受了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既然人没伤着,也没缺胳膊少腿,估计也就是些琐事。只要不是出了什么要紧的大事,他也懒得张这个嘴去问。
毕竟他找的是保姆,又不是娇媳妇。
“嗯。”
“中午我不走了,就在家吃。”霍辞舟收回目光,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解扣子,“文件还有点问题要处理。”
江柔一直提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
还好,首长没发现。
她赶紧吸了吸鼻子,打起精神,脑子里迅速盘算起厨房里的存货。
“好的首长。”江柔跟在后面,语气柔和,“给您做个豆角咸肉焖面?”
霍辞舟脚步不停,推开书房的门:“行,你看着弄。能填饱肚子就行,我不挑食。”
书房门关上后,江柔钻进了厨房。
她没做手擀面,那个费时间。她打算做个拨鱼儿。
这是北方的面食,用筷子顺着碗沿把软面剔进滚水里,两头尖中间圆,像小鱼儿一样,口感滑溜劲道。
最主要的是,做起来又快又方便。
江柔手脚麻利地和面、切肉。
那块五花肉是昨天买的,除了晚上做了红烧肉,剩下的一半她特意抹了盐挂起来,成了咸肉。
这东西在夏天放得住,而且越嚼越香。
随着刺啦一声,咸肉片在锅里煸出了晶莹的油花,再把豆角倒进去爆炒,最后铺上擀好的手擀面,盖上锅盖焖煮。
趁着焖面的功夫,江柔拿着个篮子去了趟后院。
后院墙底下,长着一片郁郁葱葱的野苋菜。
这东西在城里人眼里是杂草,没人稀罕,长得都要没过脚踝了。
江柔蹲下身,伸手掐了一把,嫩得直冒水,眼里满是可惜,长得这么好,也没人吃,烂在地里多浪费啊。
就算不为了省粮食,这大热天的,吃点这个比吃大鱼大肉还舒坦。
刚做好饭,大宝二宝也放学回来了。
“回来啦?洗手吃饭!”
江柔把那一大盆香喷喷的豆角咸肉焖面端上桌,给霍辞舟盛了满满一大海碗,肉片堆得冒尖,又给两个孩子盛好。
霍辞舟从书房出来,闻到香味,忙碌的头脑松快下来。
“首长,吃饭了。”
江柔招呼了一声,走到了餐桌旁,大大方方坐下。
“爸爸!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霍伟早就饿了,不等霍辞舟回答,抓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烫得直吸气,“好吃!滑溜溜的!”
小孩子跟他说也听不懂。
霍辞舟揉了把霍伟的头,刚拿起筷子,动作就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江柔的碗里。
桌上摆着喷香的咸肉焖面,白面条裹着油光,看着就诱人。可她碗里却是绿得发黑的野菜团子,看着粗糙得很,还没什么油水。
看了看那盆还有富余的焖面,又扭头看江柔那张乖巧的小脸。
此刻一点都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
看样子不是博可怜。
“怎么不吃面?”
他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面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