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柔见霍辞舟盯着自己的碗看,心里稍微紧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
“够的,面还有不少呢。”江柔抿了下唇,神色很自然。
“我看后院那野苋菜长得太好了,嫩尖儿直掐水。没人吃烂在地里多可惜,我就掐了一把。以前我外公常说这东西夏天吃最是败火,我就给自己弄了一碗,清清肠胃。”
她说着,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野菜有一股淡淡的、独有的清苦香气,那是大米白面里吃不出来的。
霍辞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住。
他本来以为,江柔是因为那通长途电话受了委屈,在那儿自苦,或者是想省点粮食寄给家里。
可现在看着她吃这菜的样子,眼神清清亮亮的,甚至还带着点怀念。
那种满足感不是装出来的。
他在部队待久了,见惯了那些心思弯弯绕绕的人。
可江柔这种因为可惜而吃野菜的逻辑,简单直白得让他有些接不上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油亮亮的咸肉焖面,又看了一眼江柔那碗绿得发黑的糊糊。
就在江柔以为他要嫌弃自己太磕碜的时候,霍辞舟却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野苋菜……”
“这东西,确实很久没见到了。”
江柔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抬起头:“首长也知道这菜?”
“以前在老家,还有后来刚入伍那会儿,遇上拉练断粮,满山遍野找的就是这个。”
霍辞舟没了平时的冷硬,反倒透出几分罕见的温和,“那时候觉得这东西刺嗓子,可真饿极了,这就是救命的宝贝。”
他看着江柔碗里那团绿糊糊,像是想起了自己十六岁刚入伍时的青涩岁月。
那时候他总觉得吃苦是天经地义的,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的偏执,觉得越是艰苦越能磨炼意志。
可不知何时起,这种滋味倒是离他越来越远了。
“给我盛一碗。”霍辞舟突然开口,指了指江柔面前的瓷碗。
“啊?”江柔这下是真的傻眼了,“首长,这就是野菜,没放多少油水,您这胃……”
“没事,尝尝味道。”
那一股熟悉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微苦在舌尖化开。
霍辞舟细细品了品,点了点头:“手艺不错。你加了棒子面?比我那时候吃的好吃多了。”
江柔见他真的咽下去了,甚至还透出一丝怀念的神色,心里的局促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喜悦。
“我加了点细细的玉米面,还放了一丁点猪油渣,这样吃起来不涩口。”
江柔眉眼弯弯,笑得格外灿烂,“首长您要是喜欢,晚上我多掐点嫩尖儿,给您做个野菜蛋花汤。”
“嗯。”霍辞舟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吃面,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以前总觉得这些东西是忆苦思甜的时候才吃的,现在想想,倒是咱们把子过得太精细,忘了本了。”
江柔连连点头,眼里的惊喜都要溢出来了。
她原本以为像霍辞舟这么大的官,平里定是只米细面,甚至会觉得野菜上不得台面。
没想到他不仅吃过,还一点不嫌弃。
江柔并未察觉,她对首长的畏惧感正在不知不觉中减弱。
边上的霍伟和霍景看着这一幕,满脸的好奇。
爸爸居然也吃草?
在他们看来,那绿绿的、黑黑的野菜糊糊怎么看都跟好吃不沾边。
可偏偏江柔吃得陶醉,连爸爸竟然也抢江阿姨的菜糊糊吃。
四岁的霍伟到底没忍住好奇心,趁着大人说话的功夫,偷偷伸出小勺子,在江柔碗边刮了一点点野菜糊糊塞进嘴里。
“呸,呸呸!”
下一秒,小家伙一张脸就皱成了苦瓜,赶紧把那口带着土腥味和清苦气的糊糊吐在桌上,小舌头直往外伸。
“苦的!一点都不好吃!”
霍景看着弟弟的惨状,又看了看面不改色、甚至还带着几分怀念之色吃着糊糊的霍辞舟,小小的脊背挺了挺,眼里满是震撼与佩服。
他心想,大人果然是大人,竟然能忍受这种味道,真是太能吃苦了。
没想到江阿姨也这么有本事!
吃完饭,霍辞舟没急着回书房,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
江柔在院子里检查被子晒透了没。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
李雨春推着车进来了,额头上还带着汗,估计是刚从外面回来。
“霍师长,在家呢?”李雨春把车一支,笑得爽朗,“我路过副食店,瞧着今天的红枣不错,给小江妹子带点。”
霍辞舟放下报纸,冲她点了点头。
李雨春是个藏不住话的人。
她把红枣递给从厨房出来的江柔,随口就对霍辞舟说道:“霍师长,你家这小江妹子可是个有主见的。今儿早晨在水槽边,可是把李大娘和田嫂子两个人都给说得没词了。”
霍辞舟眉头微挑,没说话,只是等着下文。
“那两人编排人家姑娘穿新衣服不正经,结果被小江一通军民一家、劳动最光荣给顶了回去。那大帽子扣的,那两婆子现在怕是还心惊肉跳呢。”李雨春拍了拍江柔的肩膀,满脸欣赏。
霍辞舟的视线在江柔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想起回来时那个邻居王大婶欲言又止的眼神。
原来不是老家那点烂摊子,而是在大院里受了排挤。
这姑娘,明明在自家地盘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回来见着他,一个字没提,还要强撑着在那儿晒被子、做饭。
甚至他回来的时候,她还低着头怕他看见红眼圈。
霍辞舟看着江柔局促地揪着围裙,想拉住田雨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头一划而过。
“辛苦了。”
霍辞舟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个度。
江柔一愣,和李雨春都齐齐看向他。
霍辞舟没看她们,只是重新拿起报纸,翻了一页,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以后要是有人在门口吵闹,直接找我,或者告诉警卫员。你是霍家的保姆,这种事,不用你自己去挡。”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听得江柔心里热烘烘的。
李雨春听了,嘿嘿一笑,冲江柔挤了挤眼。
她可不是那群没点见识、整在家里碎嘴的婆子,自然知道霍首长的性格,那绝对是别人惹一分,他要护三分的。
江柔是个好姑娘,就是人太傻,这事就这么让她们糊弄过去可不成。
第二天一早,霍辞舟出门前,随手往餐桌上放了一个白罐子。
“这东西放那儿没人用。你既然要活,就拿去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