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泪水初时无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枕上的海棠绣。
而后，压抑在臆间的悲鸣再也无法抑制，终于逸出断续的抽泣声。
黄蓉蜷缩在薄衾之下，双肩不住地颤抖。
她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丐帮之主，也不是智计百出的桃花岛女主人。
此刻，她只是一个在绝望中溺水，连呼救都觉羞耻的女人。
这哭声里有对丈夫的无边愧疚。
有对未来的恐惧。
有失贞般的羞耻。
更有对自己亲手摧毁这安稳人生的痛悔。
杨过没有说话，只静静立在榻边。
他耐心地等待着，等这场风暴将她心中所有防备冲垮。
待到一片狼藉，他才能以救世主的姿态，为她重建一个只有他们二人的世界。
终于，抽泣声渐微，只剩下断续的哽咽。
黄蓉哭尽了力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了无生气。
杨过这才缓步上前，在榻边坐下。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滑落至她额前的一缕湿发，小心翼翼地拨至耳后。
指尖冰凉的触感，让黄蓉身子轻微地瑟缩了一下。
她没有躲闪，只是那空洞的眸子，缓缓地转向了他。
“伯母。”
杨过的声音温润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辩驳的份量。
“有我在，都过去了。”
“过去？”
黄蓉的唇角牵动，那笑意凄楚，声音沙哑。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这一生，从未想过会陷入这般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不敢去想，天亮后该如何面对郭靖那双澄澈坦荡的眼睛。
“是，回不去了。”
杨过直视着她的双眼，坦然承认。
接着，他每一个字都烙在她心上。
“因为从您决定救我的那一刻起，过儿的这条命，就已经是您的了。”
“您若安好，过儿便是晴天。”
“您若沉沦，过儿……便陪您一起坠入这无边黑暗，绝不独活！”
这番话，比任何海誓山盟都要来得决绝。
黄蓉的心脏被狠狠地攥住，窒息般的痛楚中，竟生出病态的慰藉。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了。
至少，还有这个少年，愿意陪她一起承担这份罪孽。
“可是靖哥哥他……我……”
一想到郭靖，她的心又被愧疚的洪流淹没。
“郭伯伯那里，您什么都不用做。”
杨过斩钉截铁，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让她不由自主地信服。
“明之后，过儿便会大病一场。”
黄蓉听得一呆。
杨过继续道：“您为我疗伤，耗尽心力，这是事实。”
“而我，承受不住您那醇正的九阴真气，旧伤复发，需要静养数月，这难道不合情理吗？”
“郭伯伯只会心疼您为我劳过度，又怎会生疑？”
“至于芙妹，她看到我这般凄惨的下场，心中怨气怕是也该消了。”
他三言两语，便将这桩弥天大祸，描绘成了一场顺理成章的意外。
黄蓉怔怔地听着，那引以为傲的才思早已停摆。
她只能被动地接受着少年为她铺就的道路。
那是一条通往更深深渊，却是此刻唯一能让她喘息的路径。
“可是……你的身子……”她喃喃道。
“我的身子，不打紧。”
杨过笑了，那温柔的笑意卸去了她所有的反驳。
“只要能让伯母安心，便是让过儿就此武功尽失，又有何妨？”
“何况，我正好可以借此闭门苦修，将您传我的《九阴真经》融会贯通。”
他将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更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她不惜自毁前程的牺牲者。
他给予的这份恩情，重如泰山，彻底压垮了黄蓉摇摇欲坠的理智。
她看着他，嘴唇翕动。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又都融进了新的泪水里，只是这一次，泪水中少了绝望，却多了些她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感动与依赖。
杨过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那温热的触感传来，两人身子都绷紧了。
黄蓉本能地想躲。
可一迎上他那双幽暗怜惜的眼眸，身子却动弹不得。
“别哭了，伯母。”他柔声道，“您哭，过儿的心里，比被真气焚烧时还要煎熬。”
这句轻语钻入耳中。
一股暖意自心底生发，流向她冰凉的指尖。
她缓缓闭上眼，默许了他的碰触。
天色已近黎明，窗纸透出微亮的青灰色。
“天……快亮了。”
黄蓉的声音带着焦急，“我得回去了。”
她挣扎起身，却浑身酸软无力。
杨过顺势扶住她的手臂，沉声道：“我扶您。”
他半蹲下身子，将她汗湿微乱的衣衫仔细整理好，又将她散乱的鬓发一一拢顺，动作专注而细致，那份珍重让她心口发烫。
黄蓉的身子绷得笔直，任由他摆布，心如擂鼓。
少年的气息萦绕在鼻端。
温热的指尖偶尔划过她的颈项，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她不敢看他，目光落在铜镜上。
却看到了两人交叠的身影。
少年俊朗的身姿笼罩着她。
那份姿态，充满了宣告所属般的保护与占有。
“好了。”
杨过站起身，满意地看着恢复了几分仪容的她。
他弯腰用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另一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用不容她挣脱的力道，将她从榻上扶起。
黄蓉大半身子都倚靠在他身上。
能清晰感受到他膛的坚实与温热。
那份勃勃生机与她的虚弱衰败形成了鲜明对比。
短短几步路，却比一生都要漫长。
门开了，清晨的微风让她清醒些许。
“伯母，慢走。”
杨过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恭谨。
黄蓉转过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混杂着感激，依赖，羞怯。
更有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沉沦悸动。
她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
杨过目送那抹杏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他脸上的关切缓缓褪去，唇角扬起，是全然掌控的笑意。
他关上门，空气中还残留着她的兰芷幽香。
他闭上眼，心念微动。
【九阴残篇·心源感应】悄然发动！
刹那间，一股奇妙的感应在他心头升起。
他能感知到，一股熟悉而虚弱的九阴内力正在桃花岛的另一端缓慢流转，试图平复主人的伤势与心绪。
在那内力流转间，他还捕捉到纷乱的情感。
有羞耻，有慌乱，有后怕。
以及……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对他的挂念。
杨过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从今往后，这桃花岛上最聪明的女子。
在这个他亲手缔造的情感囚笼里，再无秘密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