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内,幽香未散。
杨过闭目凝神。
【心源感应】将一幅幅画面,一阵阵心跳,清晰地投映在他脑海。
他能看见黄蓉穿过花径,步履踉跄地回到房中,挥手屏退了侍女。
他能听见那颗心,即使隔着重重花木,依旧在腔里狂乱地冲撞,未有片刻平息。
他更能感受到。
她那股虚弱的九阴内力之下,正翻腾着愧疚,后怕,与深深的依赖。
这股情绪风暴对他而言,却比任何佳酿都要醇厚,教人沉醉。
这便是将人拽入深渊,再成为她唯一救赎的滋味。
他缓缓睁开眼,唇边那抹笑意,带着冰雪初融的冷与暖。
计划已定,接下来,便是要将这出戏唱得天衣无缝。
他盘膝坐于榻上,双目微阖,心神沉入气海。
体内真气分作两股,一股温润清澈,另一股暴戾乖张。
杨过要做的,便是主动挑起这两股力量的争端。
此举无异于在体内引燃一场风暴。
但他有【武道天眼】与系统护持,所求的只是一个看起来重伤垂危的假象。
心念一动。
他以神意为引,催动九阴真气逆行而上,直冲盘踞在膻中的西毒真气!
霎时间,两股内力在他口悍然相撞!
一股剧痛贯穿腹,五脏六腑都绞扭在一起。
痛得他额角青筋贲起,冷汗滚滚而下。
好个霸道的西毒真气!
杨过的脸色瞬息之间血色尽褪。
他强忍着那焚心蚀骨的痛楚,非但不去压制,反而刻意放开几处紧要关隘。
任由那股暴戾之气,在他的上身经脉中横冲直撞。
一口逆血涌上喉头。
他却强行咽下半口,只留下一道血丝挂在唇边。
再将那股腥甜的血气压在腔,营造出内腑受创,呼吸窒碍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他身上力气仿佛被抽。
身子一软,顺着床榻滑倒在地。
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到若有若无。
他静静地躺着,等待着第一个发现他的观众。
……
上三竿,郭芙一觉醒来,心头仍憋着一股无名火。
她越想越气,唤来大小武,气冲冲地朝着杨过所住的客房寻去。
她倒要看看,那小子是何等得意猖狂的嘴脸!
三人来到院外,见房门紧闭。
“杨过!你给我出来!”
郭芙娇叱一声,怒火催着她一把推开了房门。
“你……”
她正要破口大骂,可眼前的一幕,让她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房内一片狼藉。
那个平里总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少年,此刻正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一身白衣被冷汗浸透。
俊朗的面庞惨白得不见血色,双眉紧蹙。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唇边那一道蜿蜒而下的暗红血迹。
“他……他怎么了?”大武结结巴巴地问。
小武也吓白了脸:“他……不会是死了吧?”
郭芙怔怔地望着地上的杨过,脑中乱成一团。
她从未想过要取人性命。
眼下这般凄惨的景象,让她生不出半点快意,一股莫名的恐惧与慌乱攫住了她。
如果他真的死了,娘会怎么看我?爹会怎么罚我?
“杨……杨大哥?”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无人应答。
郭芙终于怕了,她回身就是一个踉跄,用尽全身力气尖叫起来。
“来人啊!快来人啊!杨过他……他死了!”
这一声尖叫划破了桃花岛的宁静。
尖叫传来的瞬间,在房中强自调息的黄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直往下坠。
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天灵盖,让她真气逆冲,喉头发甜。
她顾不得自身伤势,撞开房门,不顾一切地朝着客房方向奔去。
是演戏?
还是……真的出了意外?
这个念头让她五脏六腑都揪紧了!
郭靖闻声,也从练功场上几个起落便赶了过来。
见到女儿惊惶失措的模样,又看到屋内情景,脸色大变。
“过儿!”
他一个箭步冲入房中,伸手便搭向杨过的脉门。
黄蓉紧随其后。
当她看到杨过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以及和他昨夜描述中一般无二的惨状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扶着门框的手指,深深抠进了木头里。
愧疚,恐惧,还有一种病态的了然,瞬间抽走了她全部的力气。
郭靖的手指在杨过腕上停留片刻,脸色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转头望向黄蓉,声音沉痛:“蓉儿,怎么回事?过儿体内的真气乱成一团,狂冲乱撞,五内俱损!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听闻此言,黄蓉身子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
躺在地上的杨过,神思清明。
这出戏的高,已然开场。
黄蓉抬起头,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泫然欲泣。
“靖哥哥……我……我昨夜见他内伤沉重,便想以我所学的《九阴真经》心法为他梳理……”
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字字句句都浸满了悔恨。
“可我没想到,他体内那股真气如此霸道……都……都是我的错……”
就在这时,地上的杨过悠悠转醒。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目光越过关切的郭靖,第一时间锁定了黄蓉的脸。
他看到了她眼底的惊惶与自责。
于是,他唇角牵动,给了一个只有她能懂的,转瞬即逝的笑。
那笑意像是在告诉她,别怕,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黄蓉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莫大的恐惧竟奇迹般地退去些许,只剩下按照剧本演下去的麻木。
杨过转过头,望向郭靖与郭芙,气息奄奄地开口:“郭伯伯……芙妹……不……不关伯母的事……是我自己贪功冒进……”
话音未落,他扭过头,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从喉间迸出。
“咳……咳咳……”
一口积蓄已久的暗红色血块,被他从口中咯出。
血块溅落在青石板上,血点宛如凋落的桃花。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郭芙“啊”地一声惊呼,脚下往后退开一步。
他都伤成这样了,竟还在为母亲开脱?
郭靖更是心痛难当,一把将杨过抱起放在床上。
回头对黄蓉道:“蓉儿,你别自责了!你为他耗费心神,脸色也这般难看,快去歇息!过儿这里,我来照看!”
他的话语里,满是丈夫对妻子的心疼。
但这番发自肺腑的信任,比任何刀刃都要锋利。
一字一句,都在凌迟着她那颗满是罪孽的心。
她看着床榻上垂死的少年,看着满心关切的丈夫,听着一旁女儿带着哭腔的低唤。
她只觉得,这出由她和杨过共同导演的大戏,是何等的荒谬,何等的罪恶。
杨过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看似昏迷不醒。
【心源感应】却将黄蓉心中那份被愧疚,依赖和恐惧撕扯的剧痛,接收得一清二楚。
从这一刻起,这座桃花岛上最聪慧的女人。
她的身,她的心,她的罪,她的一切。
都已与他牢牢捆绑。
这座他亲手搭建的华美囚笼,终于彻底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