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清冷,夹着桃花岛特有的湿润花香。
风吹在黄蓉滚烫的脸颊上,却带不走丝毫燥热。
她脚步虚浮,踉跄着穿过月下回廊。
方才的心神巨震,已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脑海中反复回荡的,不是那声石破天惊的蓉儿。
而是那只被温热大掌握住,动弹不得的玉手。
还有她一身澄净无瑕的九阴真气。
竟成了被另一股意志牵引的傀儡。
这份骇然之感,挥之不去。
这怎么可能?
她是东邪黄药师的女儿,身负九阴真经与桃花岛绝学。
她对内力的认知与控,早已臻至化境。
可就在方才。
她毕生引以为傲的武学修为,在那少年面前,竟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甚至无需运使自身邪气。
仅是将手覆于她手背,分出一缕意念。
便能反客为主,将她的九阴真气调度由心。
这是什么妖法!
黄蓉心口狂跳,扶着一株桃树剧烈喘息。
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恰如她此刻离乱的心。
是移宫换的后遗症么?
难道是在炼化他那股霸道真气时,彼此的内息已经种下了某种无法斩断的孽缘?
这个答案太过恐怖,指向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深渊。
那意味着,从那场以身饲虎的豪赌开始,她便永远留下了被他控的破绽。
今天,不过是他初次动用这道枷锁而已。
一阵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轻盈而迟疑。
“娘?”
是郭芙的声音。
黄蓉背脊一僵,猛然回首。
月华与灯笼的微光交织,勾勒出一道纤秀的少女身影。只见郭芙披着一件单薄的粉色外衫,乌黑长发随意披散,更衬得那张继承了母亲七八分美貌的脸庞娇俏无瑕,宛如一朵夜色中含露的芙蓉。
只见女儿提着一盏小灯笼,柔和的光晕映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正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黄蓉的声音沙哑又严厉,那只兀自微颤的右手已不自觉地藏入了宽大的袖袍之中。
郭芙被母亲冰冷的语气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睡不着。娘,您……您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这些子,郭芙心中对杨过虽仍有怨气,但更多的是后怕与内疚。
尤其是每午后,母亲出来时总是面带倦容。
这让她心里盘踞着一个念头。
杨过的伤,或许真因自己而起。
“我没事。”黄蓉避开女儿关切的目光,生硬地转开话题,“女诫抄了几遍了?”
“抄……抄完了十遍。”郭芙的声音更低了,“娘,您别生气了。杨过哥哥他……他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杨过哥哥这四个字,此刻听在黄蓉耳中,竟是无比刺耳。
她心中一阵烦恶,几乎要脱口呵斥。
可看着女儿那张单纯又担忧的脸,她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
说那个被你叫做哥哥的少年,刚刚抓着你娘的手……
说他正在一步步,将你母亲拖入万劫不复的泥潭?
“他的伤,自有我处理。”她咽下口翻涌的情绪,换上一副疲惫而不容辩驳的神情,“夜深了,快回去睡。”
“哦……”郭芙不敢再多问,连忙提着灯笼跟上。
黄蓉却走得极快。
那背影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孤单决绝,像身后正有择人而噬的凶兽追赶。
郭芙看着母亲仓促的背影,心中的疑云不由得又浓了一分。
回到自己的静室,黄蓉反手将门闩上。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顺着门板软软滑落。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个面色惨白,眼含惊惶的妇人。
镜中的自己,眼角眉梢,竟已染上了几分仓惶与无助。
她伸出右手。
肌肤依旧光洁如玉。
可她却觉得上面烙下了一个无形的印记,滚烫得灼人。
她走到水盆边,一把将手摁入冰冷的水中。
她用尽全力反复搓洗。
那力道恨不能搓掉一层皮,才能洗去那被支配的屈辱。
可那感觉早已深深刻入骨髓,渗入心脉。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从她决定疗伤的那一刻起,便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
每一步退让,每一次心软,都只是让这张网收得更紧。
直到今,图穷匕见。
那个少年,终于露出了他潜藏在无辜表象下的獠牙。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什么救治自身,而是支配她!
黄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心力交瘁之下,她几乎要栽倒。
她扶着桌沿,强撑着坐倒在床榻边,心中一片茫然。
可是停止疗伤?
那无异于告诉郭靖,之前的一切都是谎言,那个少年会立刻爆体而亡。
这个责任,她担不起。
可若是继续下去?
那每午后,她将任由他摆布,再无半分自主。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夫人,您睡下了吗?”
黄蓉心口蓦地一抽,哑声道:“何事?”
“夫人,郭大侠离岛前吩咐,用小火慢炖的千年人参汤,刚刚炖好了。大侠说,这汤要趁热给杨过公子喝下,最能滋养元气。老奴想着,这事要紧,须得先禀告您。”
门外老仆的话,每一个字都砸在黄蓉的心上。
她脑中嗡的一声,霎时空白。
千年人参……
靖哥哥……
她几乎忘了,郭靖还在为了杨过的伤,在外奔波。
他费尽心力寻来的救命灵药,此刻却成了一道最辛辣的讽刺。
她用丈夫的爱与信任,去喂养一个正在吞噬自己的怪物。
许久,门内外一片死寂。
老仆在外等得有些不安,又轻声问了一句:“夫人?”
黄蓉缓缓站起身,脸上血色褪尽,只余下一片空洞的麻木。
“端进来吧。”她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陌生的语调说道,“我亲自送过去。”
门被拉开,温热的汤气扑面而来。
浓郁的参香带着勃勃生机,却让她闻之欲呕。
她机械地接过那个温热的白玉瓷碗,那分量压得她指骨都在发颤。
她一步步,朝着那个已然化为囚笼的客房走去。
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极长,脚下每一步,都踏在煎熬的火炭上。
而在那间客房之内,盘膝而坐的杨过,缓缓睁开了眼睛。
透过【心源感应】,他早已听到了那由远及近,纷乱如麻的脚步声。
更能清晰地品尝到,那脚步声主人心湖中,由惊惶,挣扎,最终沉淀为一片死寂的绝望。
这味道,可比那碗人参汤要滋补多了。
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宣告着,他的蓉儿,又要来给他喂药了。
而这一次,她带来的,是她丈夫亲手为她递上的,又一重更沉,更无法挣脱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