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林中,杨过静卧片刻,将心头那股得计后的热流缓缓平复。
方才黄蓉那一推之力,看似仓促,内劲却极沉。
口至今仍有一股浊气盘踞,闷闷作痛。
他却不以为意,反而低低笑出声。
这点皮肉之苦,与撬开那位郭伯母心防的第一道缝隙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缓缓起身,拍去衣衫上的花瓣。
脸上那副无辜呆滞的神情褪去,眼神沉静下来,透出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洞察力。
他心知肚明,今之事,已在黄蓉心里掀起了大浪。
这位聪慧绝顶的郭伯母,此刻脑中定然是一团乱麻。
羞愤,惊疑,自责,或许还混杂着一星半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而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今的冒犯,便是那破土而出的第一株藤蔓。
虽显鲁莽,却已缠上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另一边,黄蓉用上了平生最快的轻功,说是逃回自己的居处也不为过。
她砰的一声甩上房门,背倚门板,口剧烈起伏。
她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压下那颗快要撞出膛的心。
脸颊的灼热感久久不退。
桃花林中的那一幕,已在脑海里生了,怎么也拔不掉。
少年压在身上的分量。
隔着薄衫透来的灼人体温。
那快得惊人的心跳声。
还有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交织着孩子气的依恋与男人的侵占欲……
桩桩件件,都让这位见惯了江湖风浪的郭夫人,彻底乱了方寸。
“我……我这是怎么了?”
她喃喃自语,伸手抚上自己依旧狂跳不已的心口。
她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那只是个孩子,一个刚刚失了母亲,身世可怜的孩子。
可……可为何自己的反应会这么大?
那一句伯母你真美,分明是冒犯。
为何自己听来,心底竟泛起一阵难言的窃喜?
那一句要是我娘亲就好了,更是将孺慕与僭越糅合到了极致,让她羞愤之余,竟无力生出半点真正的怒火。
黄蓉走到妆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
依旧容色照人,眼角眉梢却染上了妇人风韵。
她想起少女时与靖哥哥携手闯荡的岁月,何等快意洒脱。
可今,竟被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三言两语就得阵脚大乱。
“蓉儿,你怎么了?脸色这般红?”
门外传来郭靖浑厚关切的声音。
黄蓉背脊蓦地一僵,连忙调整紊乱的呼吸,强自镇定下来。
她应道:“没什么,靖哥哥。方才在林中练功,气息有些不顺罢了。”
她不敢开门,更不敢让郭靖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定了定神,她又道:“我有些乏了,想小憩片刻,晚饭时再见吧。”
郭靖不疑有他,温言嘱咐了几句,便脚步沉重地走开了。
听着丈夫的脚步声远去,黄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脱力般坐回椅中。
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在窗外。
那株她亲手所植的桃树下,已经回来的杨过正提着一桶清水,仔细地浇灌花木。
他神情专注,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俊秀的侧脸在光影中宁静祥和,和方才那个林子里目光灼人的少年判若两人。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杨过忽然抬起头,朝她这边望来。
四目相接。
他先是愣了愣,随即唇边漾开一个净而略带羞涩的笑意,权当为林子里的意外赔了不是。
黄蓉的心猛地空了一下。
她仓皇地移开视线,伸手拉上了窗帘。
可她心中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被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是夜,郭府的晚宴上,气氛古怪得紧。
郭芙见杨过上桌,便冷哼一声撇过头去,满脸不屑。
大小武则一左一右地杵在郭芙身旁,活像两尊护法金刚,瞪着杨过的眼睛里恨不得喷出火来。
郭靖倒是没什么变化,依旧热络地给他夹菜。
黄蓉整晚都低着头,刻意不去看杨过。
而杨过则比往更加沉默,对郭芙的冷遇充耳不闻。
对郭靖的关怀也只是恭敬地低声应答。
他表现得越是乖巧懂事,就越衬得黄蓉此时的“疏离”有些不近人情。
席间,黄蓉一不留神,手中的象牙箸滑落在地。
她正要弯腰去捡,一只手却比她更快。
杨过不知何时已俯下身,拾起筷子,双手奉还。
“伯母,请用。”
他声音低沉,话里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两人的指尖在交接筷子时,无可避免地碰到一处。
那少年指尖的温热,像一缕微弱的电火花,顺着她的手臂一直窜到心底。
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像是被针扎到一般,急急地缩回了手。
“谢谢……过儿。”
她的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脸颊又开始发烫。
杨过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温顺地退回原位,继续低头吃饭。
这一幕落在郭靖眼中,只觉得是寻常。
可落在黄蓉自己心底,却已是翻江倒海。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饭后,黄蓉寻了个头疼的由头,早早便回房歇息了。
躺在床上,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桃花林中失控的那一刻。
是少年喷在耳畔的呼吸。
是那句既孺慕又冒犯的低语。
以及……方才饭桌上,指尖相触时留下的那点温热。
一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自己……竟开始害怕与那个少年独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