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安坡”的名字带着美好的期盼,但子却是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苏轼和夏小茉的“家”,是赵木匠带着人优先搭建的两间相连的竹屋。
比窝棚强,能遮风,但依旧简陋。
墙壁是粗竹并排扎成,缝隙里能透进岭南清晨带着湿气的光。
屋里除了两张铺着草的“床”,和一块充当桌子的平整石头,别无长物。
两间屋子的门斜对着,门口共用一小片夯实了的泥地,算是小小的庭院。
天刚蒙蒙亮,苏轼就起来了。
他穿着和流犯们一样的粗布短打,虽然浆洗得发白,却被他穿出了一种不同于常人的落拓气度。
他拿起靠在门边、赵木匠特意为他打造的轻便锄头,对隔壁喊道:
“小茉,头快上来了,趁凉快,去把东边那垄地再平整一下。”
夏小茉应声出来,手里也拿着个小耙子。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一前一后走向那片刚刚划分到他们名下的、位于坡地中段的“自留地”。
流放之人,官府默许他们开荒自耕,以求活命。这块地,就是他们未来的口粮所在。
地是生荒地,草盘结,土里夹杂着碎石。
苏轼力气大些,负责用锄头刨开硬土,敲碎大块的土坷垃。
夏小茉就跟在后面,用耙子细细地梳理,将草石子捡出来,堆在一旁。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后背,泥土沾满了手脚。
苏轼活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做学问般的专注。
他会停下来,捻起一块土仔细看看,对夏小茉说:“小茉,你看这土,色深而润,若能引水灌溉,必是良田。”
或者指着被刨出来的某种草,告诉她这在《本草纲目》里或许叫什么名字,有何效用。
夏小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鬓角,心里那点关于流放的苦仿佛都被冲淡了些。
这个男人,哪怕在刨地,也能刨出学问和诗意来。
“东坡大哥,你懂得真多。”她由衷地说。
苏轼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笑道:“天地万物,皆有其理。格物致知,不在乎是在书房还是在田垄。”
他接过夏小茉递过来的水囊,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这片刚刚开垦出来的土地,充满了期待,
“等这批种子下去,若能顺利发芽,待到秋,我们便能吃上自己种的菜蔬了。”
他们领到的种子不多,主要是些耐贫瘠的菘菜和蔓菁。
播种的时候,苏轼坚持要由他亲自来,说这是“开笔之礼”。
他小心翼翼地将珍贵的种子按合适的间距点进夏小茉挖好的小坑里,神情庄重得如同在书写传世名帖。
夏小茉跟在他后面覆土,趁着弯腰的功夫,指尖悄悄触碰种子,意念微动,将一丝微不可察的灵泉气息渡了过去。
她不敢多用,怕长得太快惹人怀疑,只求能提高些发芽率,让幼苗更茁壮。
子就在这晨起耕作、落而息中流过。
白天一起劳作,晚上隔着竹壁,有时能听到苏轼低低的吟诗声,或是夏小茉轻轻拨动那未完成的吉他胚子发出的单调音阶。
偶尔交流几句关于明天的安排,或者讨论一下钱账房新规划的种植区。平淡,艰苦,却有一种相依为命的踏实感。
然而,变化的迹象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
播种下去仅仅三四天,这天清晨,苏轼照例先去地里查看。
刚走到地头,他整个人就愣住了,随即揉了揉眼睛,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
只见那原本光秃秃的褐色土地上,竟然已经冒出了一片片、一簇簇极其细弱的、鹅黄色的嫩芽!
它们顶着细小的露珠,在晨曦中微微颤动,虽然幼小,却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这怎么可能?寻常菜种发芽至少也需七八,这……
“小茉!小茉!”
苏轼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他猛地站起身,朝着竹屋的方向大声呼喊,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
“快来看!发芽了!我们的菜发芽了!”
夏小茉正在屋里收拾,听到他罕见失态的呼喊,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灵泉用多了?
她赶紧跑出来,冲到地边。
只见苏轼指着那片嫩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惊奇,眼睛亮得惊人:
“你看!长得这样快!这样齐!真是……真是天地造化,岭南水土竟如此神奇吗?”
他兴奋地来回看着那些嫩芽,又看看夏小茉,仿佛想从她那里得到确认。
夏小茉看着他那纯粹的笑容,看着他因为这几株幼苗而焕发的光彩,心里松了口气,随即也涌上满满的成就感。
她蹲下身,假装仔细看了看,然后抬头对苏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是啊,东坡大哥!看来这块地,真的是块宝地!咱们的运气,来了!”
苏轼重重地点头,看着那一片象征着生命和希望的嫩绿,又看了看身边笑容明媚的夏小茉,多来的疲惫和压抑仿佛一扫而空。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只觉得这岭南的晨光,从未如此令人心旷神怡。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午后,当夏小茉再次来到地边时,却发现靠近坡下那一侧的嫩芽,明显有被人用脚恶意踩踏过的痕迹!
十几株幼苗东倒西歪,嫩叶破碎,沾满了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