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癞子夜袭菜地、反被苏轼言语教训并当众赶走的事,第二天就在心安坡传开了。
大多数人对此拍手称快。
胡癞子平就好吃懒做,嫉妒心重,如今踢到铁板,算是大快人心。
苏夏二人地里的菜苗长得格外好,虽然让人惊奇,但更多的是羡慕。
加之苏轼待人宽和,夏小茉时常接济孩童,岭南F4又明显以他们为首,众人心里自然有一杆秤。
胡癞子则彻底成了过街老鼠。
他躲在自己的破窝棚里,羞愤难当,尤其是想起苏轼那句“此物本是肥田佳品”,更是气得口发堵。
“苏东坡!夏小茉!”他咬牙切齿地低吼,“还有赵拙那几个走狗!你们给老子等着!”
他不敢再明着去破坏,但那口恶气必须出。
他开始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四处逡巡,竖着耳朵,试图捕捉任何可以拿来攻击、诋毁那几人的把柄。
这天,他蹲在溪边磨他那把生锈的破柴刀,耳朵却留意着不远处几个正在浆洗衣物的妇人闲聊。
她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绕到了夏小茉身上。
“夏姑娘真是能,又心善……”
“是啊,听说她还会医术?”
胡癞子听着,鼻子里哼了一声,刚想嗤之以鼻,忽然,一个被他忽略已久的细节猛地跳进了脑海!
他记得清清楚楚,刚被流放时,官差点名,叫到夏家时,喊的分明是——“夏小莲”!
那是个怯懦得几乎不存在的女孩,总是低着头,跟在队伍最后面。
可后来活过来的这个,却自称“夏小茉”!
当时兵荒马乱,谁也没在意一个罪臣家女的称呼。
但现在细想,胡癞子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
名字不对!
人……好像也不太对!这个夏小茉,眼神太亮,胆子太大,会的东西也太多了!哪还有半点当初那个怯懦少女的影子?
一个恶毒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里滋生。
他找到报复的突破口了!
下午,夏小茉正和苏轼在菜地里间苗。
绿油油的菜苗长势喜人。苏轼小心地将过于密集的弱小苗拔除,动作轻柔。
“东坡大哥,你看这株,长得最壮。”夏小茉指着一株叶片肥厚的菘菜。
苏轼含笑点头:“皆是……”
他话未说完,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了进来。
“哟,真是勤快啊,苏大学士,夏——小——茉——姑娘?”
胡癞子故意拉长了音调,着重咬了“夏小茉”三个字,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眼神不怀好意地盯着夏小茉。
夏小茉心里咯噔一下,握着菜苗的手收紧。
苏轼眉头微蹙,直起身,面色平静:“你有事?”
“没事,”胡癞子皮笑肉不笑。
“就是突然想起个事儿。我记得……刚上路那会儿,官爷点名,夏家小姐,好像……不叫小茉吧?”
他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叫夏小莲!没错,是夏小莲!怎么如今,改成夏小茉了?”
他声音不小,附近几个劳作的人看了过来。
夏小茉心念电转,强迫自己镇定,脸上露出一个略带哀伤又释然的笑容:“胡大哥记性真好。没错,我原名是叫夏小莲。”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地说道:“只是,‘小莲’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我不想回忆的过往。
流放至此,九死一生,我想与过去做个了断,重新开始。‘小茉’这个名字,是我母亲生前最爱茉莉,为我取的小字。
如今,我只想用这个名字,在这心安坡,好好活下去。”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眼神坦荡,带着一丝对亡母的追思和对新生的期盼,让人动容。周围人听了,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胡癞子没料到她会如此坦然承认,更没想到她竟能给出这样一个听起来无懈可击的理由,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苏轼上前一步,与夏小茉并肩而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名者,实之宾也。名讳更改,古已有之,或是避祸,或是明志。
小茉既愿以新名在此地扎,我等当尊重其志。胡癞子,你还有何疑问?”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胡癞子,那眼神却仿佛能看穿他所有龌龊心思。
胡癞子在苏轼的目光视下,气势全无,支吾了几句:
“没……没疑问了,就是……就是随便问问……”
在众人了然甚至带点鄙夷的目光中,再次灰溜溜地走了。
风波暂时平息。
众人散去后,苏轼看向夏小茉,眼神温和依旧,但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他并未追问,只是轻声道:“没事了。”
夏小茉感激地对他笑了笑,心里却明白,苏轼那般聪明,岂会听不出她方才话里虽有真情,却也有所保留?
他信她,但并非全无疑惑。
这份存在于信任与疑惑之间的微妙平衡,让夏小茉在庆幸之余,也感到一丝不安。
她这个借尸还魂的冒名者,能在这位洞察人心的文豪身边隐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