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被浓云遮蔽,只有溪流的潺潺声和不知名虫豸的鸣叫,点缀着心安坡的寂静。
赵木匠睡眠浅,加之心里惦记着明要给苏公的菜地扎一圈更结实的篱笆,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到坡地那边传来一点不寻常的窸窣声。
他猛地睁开眼,侧耳细听。
不是野兽。
是脚步声,刻意放轻,却带着鬼祟。
他立刻推醒了睡在旁边的钱账房。
钱账房警醒,瞬间清醒,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无需多言,赵木匠抄起靠在墙边的硬木棍,钱账房则拿起一块沉重的石块。
住在隔壁窝棚的孙乐工和李书吏也被这边的动静惊醒,悄无声息地聚拢过来。
岭南F4,在这深夜,因为共同的担忧,默契地集结。
他们猫着腰,借着窝棚和树木的阴影,向苏夏二人的菜地摸去。
远远地,就看到一个黑影正蹲在菜地旁,手里似乎捧着什么,正要往那长势最好的几垄菜苗上倾倒!
那黑影,正是胡癞子!他手里捧着的破木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
“胡癞子!你敢!”赵木匠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手里的木棍直指胡癞子。
钱账房、孙乐工、李书吏也立刻跟上,呈半包围之势,将胡癞子堵在了地头。
胡癞子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那破木桶掉在地上。
里面污秽不堪、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腐臭汁液泼洒出来,溅了他自己一脚,恶臭弥漫。
这边的动静也惊醒了苏轼和夏小茉。
两人匆忙披衣出来,看到地头的景象,夏小茉气得脸色发白,苏轼的眼神则瞬间冷了下去。
“胡癞子!”夏小茉指着地上污秽的痕迹,声音发颤,“你三番两次,到底想什么?!”
胡癞子见事情败露,又被几人围住,先是惊慌,随即梗着脖子耍无赖:
“我……我起来撒尿,不小心绊倒了!怎么,这地头还不让人走路了?”
“不小心?”赵木匠气得往前一步,木棍几乎戳到胡癞子鼻尖,
“捧着这污秽东西不小心?你当我们都是瞎子?!”
钱账房冷冷开口,语气像算盘珠子一样清晰冰冷:
“此前菜苗被踩踏,泥地留有与你鞋底吻合之印。此次人赃并获,你还想狡辩?”
孙乐工虽未说话,但看向胡癞子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李书吏则默默走到一旁,似乎在借着微光,观察记录地上的痕迹。
苏轼没有立刻斥责胡癞子。
他先走到菜地边,仔细查看了靠近污秽的几株菜苗,确认那腐臭汁液尚未泼洒上去,眉头才稍稍舒展。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狼狈不堪、色厉内荏的胡癞子。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让胡癞子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胡癞子,”苏轼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知你心中不平。觉得我等受拥戴,觉得这菜苗长势蹊跷。”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但你需明白,在这岭南,在这心安坡,我等皆是戴罪之身,皆是欲求一线生机之人。
今你毁我苗圃,他若你遇困,可还有人愿伸援手?”
“活下去,靠的不是嫉恨与破坏,而是勤恳的双手,是互助的心。”
他指了指泼洒在地上的污秽,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带着一丝嘲讽:
“况且,此物若经妥善发酵,本是肥田佳品。你此举,倒是替我省了收集的功夫,只是方式,实在不堪。”
胡癞子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尤其是听到最后那句,更是羞愤难当。
他想反驳,却在苏轼那清亮的目光和赵木匠几人愤怒的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滚!”赵木匠厉声喝道,“再敢来犯,打断你的腿!”
胡癞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那只破木桶都忘了拿。
危机解除。
夏小茉长长舒了口气,感激地看向岭南F4:“赵大叔,钱先生,孙大哥,李大哥,多谢你们!”
苏轼也对着四人郑重拱手:“多谢诸位邻里援手。”
赵木匠摆摆手:“苏公,夏姑娘,客气什么!咱们是邻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岂能容这等小人作恶!”
钱账房点头:“不错。此事也提醒我们,需订立些规矩,加强夜间巡视方可。”
孙乐工温和道:“苏公方才那番话,才是诛心之论,想必那胡癞子今晚是睡不着了。”
李书吏则默默地将地上污秽的范围和情况记在了随身携带的小木片上。
看着团结一心的伙伴,苏轼和夏小茉相视一笑,心中温暖。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
在更远处,山坡对面那片黑黢黢的密林里,之前那双窥视的眼睛,将今晚这场闹剧尽收眼底。
那目光在苏轼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对他处理此事的方式略感惊讶。
随即又转向那片即使在夜色中也显得格外青翠的菜地,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