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束熄灭。
那五个孩子定格在胶片上的惊恐,像灼热的针,刺入我的视网膜。
工坊内一片死寂,发电机的嗡鸣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我能听见温茗语急促的、试图压抑却无法控制的呼吸声。关海洋紧握着金刚杵,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那片空白的墙壁。
我们见过死亡,但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将孩子的绝望封存起来供人“欣赏”的恶意。
“走。”我的声音嘶哑。
我不想去瞻仰更多的罪证。那本笔记,那卷胶片,已经足够了。现在,我只想找到这一切的核心,然后,亲手把它捏碎。
我们退出工坊,重回主坑道,目标明确——地图中心,那个被称为“舞台”的巨大空腔。
然而,踏出工坊大门的一瞬间,我们三人同时停步。
空气变了。
机油和福尔马林的气味中,混入了一股新的味道。腐烂的甜香,还有金属过热的焦糊气。我的耳膜感到一阵压力,鼻腔深处发酸,仿佛正快速潜入深水。
“老高,”关海洋的声音发闷,“气压在升高。”
不用他说,我也感觉到了。地底深处那持续的嗡鸣声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单调的机械音,而是变得富有层次,像有无数昆虫在我们脚下深处的巢里,同时振动翅膀。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前方的环境,正在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活”了过来。
我们继续前进。黑暗的矿道吞噬着头灯的光,照射范围被压缩到不足五米。
脚下的触感也变了。
坚硬的岩石地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软、凹凸不平的地面。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一阵“咯吱”的复合脆响。
我停下,用头灯照向脚下。
光圈亮起,温茗语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我们正走在一条由玩具组成的“死亡之河”上。
无数被肢解、碾碎的旧玩具,凝固成了一条通往黑暗的路。塑料娃娃的头颅像白色的鹅卵石,空洞的眼窝黑洞洞地朝向我们。玻璃弹珠散落满地,如同不会眨动的眼球。一个只剩半张脸的泰迪熊半埋在碎积木里,仅剩的纽扣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嘴巴被撕裂,翻出的棉花被深色液体浸透,凝固成一个尖叫的形状。
我的每一步,都像在碾过脆弱的白骨。脚下的“咯吱”声,混合着塑料的断裂、木头的碎裂、以及橡胶被挤压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噗嗤”声。
“老高,等等。”关海洋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你听。”
我立刻站住,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下后,那“咯吱、咯吱”的声音,并没有消失。
它还在响。
就在我们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以和我们刚才完全相同的节奏,不紧不慢地重复着。
“咯吱……咯吱……”
一个看不见的“回声”,正在模仿我们。
我猛地转身,头灯扫向来路。
黑暗的玩具河上,空无一人。
那该死的回声,在我们转身的瞬间,戛然而止。
我的后颈一阵发凉。这不是鬼魂,这更可怕。这代表着,这整个系统,它在“学习”。它在记录、分析,然后用一种戏耍的方式,向我们展示它的成果。
“别停。”我强迫自己镇定,“保持匀速,继续走。”
我们重新迈步。那如影随形的脚步声没有再出现,反而让我们更加紧张。
又往前走了大约一百米,矿道的墙壁也开始不对劲。
岩石表面布满了无数拳头大小的、黑洞洞的孔洞,像某种巨大昆虫的巢。我用头灯照向其中一个,在洞的深处,看到了一个正在缓缓转动的、黄铜材质的喇叭口。
“他在听。”温茗语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恐惧与兴奋的颤抖,“这些……都是拾音器。他把整条矿道,都改造成了一条巨大的、仿生学的耳道!”
她话音刚落,那些孔洞里,突然传出了一阵阵微弱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那是无数个孩子的、碎片化的声音。
笑声,哭泣声,睡梦中的呓语,因疼痛发出的抽泣……这些声音被切割成无数片段,又被胡乱地拼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场令人疯狂的、来自的童声合唱。
我们只能咬牙,加快脚步,试图逃离这片声音的泥沼。
终于,玩具之路走到了尽头。
一个巨大无比的、宛如陨石坑般的圆形地下空洞,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里,就是“舞台”。
踏入空洞的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绝对的、令人耳膜刺痛的死寂。
空洞的规模超出了我的想象。它的穹顶高耸,消失在无法被光线触及的黑暗之中。
正中央,一巨大的天然石英矿晶体,如同一座冰蓝色的山峰,从地底拔地而起。它正发出一种幽蓝色的、如同呼吸般忽明忽暗的微光。无数粗大的电缆和布满锈迹的机械臂,像钢铁的神经与血管,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深深地扎入它的晶体内部。
在我们头顶和四周的岩壁上,则镶嵌着数以百计的、巨大的圆形金属盘。它们呈蜂巢状排列,像无数只属于神魔的、没有瞳孔的巨大眼球。
当我们踏入空洞,我清楚地看到,那些“眼球”的表面,像水波一样荡漾了一下。然后,所有的“眼球”,都以一种缓慢而同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动作,缓缓转动,将它们的焦点,精准地对准了我们。
“声呐矩阵……”温茗语的声音涩,“不……它还是武器……每一片,都是一个可以发射高能声波的炮口。”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一个清脆、稚嫩的小男孩的声音。它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传来,而是通过那些声呐矩阵的共振,直接在我们的脑海中响起。在他的声音底下,铺着一层由无数其他孩子的声音交织而成的、如同静电噪音般的杂音。
他,正用无数个孩子的灵魂,为自己怨毒的声音伴奏。
“Neue Spielzeuge?”
(新玩具?)
紧接着,那个声音换成了标准的普通话,仿佛在瞬间就完成了对我们语言的“学习”和“复制”。
“欢迎来到,汉斯的剧场。”
随着这句宣告,我们身后,来时的矿道入口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绞动声。
我猛地回头。
一扇厚重到足以抵御炮弹的钢铁闸门,正从穹顶的黑暗中,缓缓降下。
“海洋!”我低吼。
关海洋的反应比我的声音更快。他像一头猎豹般向后猛冲,试图在闸门彻底关闭前冲出去。
但他只跑了一半,就绝望地停了下来。
闸门下降的速度,突然消失了。
“轰——!!!”
伴随着一声足以撕裂耳膜的山崩巨响,闸门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定律的加速度,轰然砸下!
整个地下空洞剧烈一震。无数碎石和灰尘从高空簌簌落下。
退路,被彻底切断。
“游戏,开始了哦。”
汉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戏谑和残忍的笑意。
空洞里,陷入了短暂的、比死亡更加沉重的寂静。只有中央那颗石英晶体,还在如心脏般,发出幽蓝色的搏动。
我和关海洋、温茗语背靠背,组成防御三角,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发生。
“啪。”
一声轻响,在空旷中格外突兀。
在舞台的一侧,一束雪白的聚光灯,从无尽的黑暗中猛地投下。
光束照亮了一个用厚重防弹玻璃围起来的独立房间。
一个控制室。
里面摆满了老旧的、布满铜质仪表盘和巨大拉杆的控制台。控制台的正中央,有一张孤零零的椅子。
椅子上,空无一人。
在椅子的前面,控制台上,静静地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有着黑色皮质封面的记。
仿佛是算准了我们的目光会聚焦在那里,那本摊开的记上,其中一页纸的页脚,突然自己向上微微卷起,颤动了几下。然后,在一阵并不存在的微风中,它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优雅,翻到了下一页。
这是一个邀请。
一个裸的、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与掌控欲的邀请。
它在对我们说:来吧,来看看我的故事。在你们成为我新的藏品之前,我会仁慈地告诉你们,你们……究竟是为何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