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9章

我关掉头灯,只留下AR镜片上的夜视模式,第一个侧身走进了那条被地图标记为“主坑道”的黑暗裂口。关海洋紧随其后,他的身体像一堵移动的墙,封堵住我身后的所有死角。温茗语走在最后,负责断后。我们三人以最紧凑的战术队形,沉默地向着地心深处挪动。

这里,是建筑图纸上不存在的世界。

脚下不再是金属格栅,而是坚硬、湿的岩石地面。空气中的寒意被一股新的气味所取代——机油的腥,铁锈的甜,以及……一丝极淡,却极为精准的,福尔马林的气味。

那是用来保存标本的味道。

我没有出声,但在团队频道里,我已经将这个发现同步给了他们两人。

这条矿道并非天然形成。它的墙壁异常平整,显然经过精密的机械切割。每隔十米,墙壁上就会出现一个嵌在岩体里的铜质灯座,虽然灯泡早已熄灭,但其工艺之精巧,完全不像是粗犷的矿井所应有的。

这里是克劳斯·冯·海因里希的地下王国。

我们大约前进了两百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的通道上方,用德语刻着“医务室”,右边则是“工坊”。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右边。

先搞清楚武器的构造,再去见识它的受害者。这是我的原则。

通往“工坊”的路不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镶嵌着巨大铆钉的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巨大的、需要双手才能转动的黄铜轮盘。

关海洋上前,双臂肌肉贲张,用尽全力,才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将轮盘转动了半圈。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解锁声响起,铁门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的机油和金属切削液的味道,混合着臭氧的气息,从门缝里喷涌而出。

我推开门。

门后的景象,让见惯了各种场面的我们三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里不是什么工坊。

这里是一座疯子的博物馆,一个关于精密机械与人体解构的私人神殿。

巨大的地下空间里,灯火通明。能源并非来自别墅的电网,而是来自房间角落里一台正在低声嗡鸣的、老式的德国柴油发电机。

在这稳定而充足的光源下,整个工坊的全貌一览无余。

左侧墙边,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工具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数以千计的、闪烁着寒光的钟表匠工具。大到车床、铣床,小到比头发丝还细的微雕刻刀,一应俱全,保养得一尘不染。

右侧,则挂着一具具……“零件”。

那是无数只用黄铜和不锈钢打造的、关节高度仿真的机械手臂和腿脚。它们被分门别类地挂在墙上,如同屠宰场里等待出售的肉块。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工坊的正中央。

三张巨大的、如同手术台般的工作台上,分别躺着三个未完成的“作品”。

那是三个与真人等高的机械人偶。它们的金属骨架已经完成,内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齿轮、连杆和细如蛛网的金属丝线。其中一个的腔被打开,里面是一组由数十个音叉构成的、极其复杂的共鸣装置。

它们的头颅还只是一个空壳,但眼窝里,已经装上了一对晶莹剔透的水晶眼球,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疯子……”关海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想什么?造一支机械军队吗?”

“不,他只想造一个。”我走到一面墙前,那上面贴满了设计图纸。

我看着最中央那张总设计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德语注释和公式。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记得‘地藏’的报告吗?观星山下有大面积的石英矿脉。”我指着图纸的核心部分,“这是压电效应。克劳斯利用他钟表匠的技艺,将整座山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以石英矿脉为核心的……模拟人脑。”

“别墅里的次声波、频闪,都是‘输入信号’,用来激活这个‘大脑’。而我们听到的歌声、幻觉,是这个‘大脑’被激活后,产生的‘回响’。”

我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不是简单的人机关,这是一个试图用机械和物理学来复制、甚至储存人类意识的疯狂实验!

就在这时,温茗语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从房间的角落传来。

“高定,你们来看。”

我和关海洋立刻走过去。温茗语正站在一个陈旧的木架前。架子上,摆放着十几个一模一样的、贴着标签的饼铁盒。

关海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戴上手套,拿起其中一个,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没有饼。

而是一堆细小的、已经泛黄的……人类牙。

而在牙齿旁边,还整齐地放着一缕缕用红绳绑好的、枯的头发。

关海洋沉默地打开了第二个,第三个……

每一个铁盒里,都装着来自不同孩子的牙和头发。

它们像是一个个被精心收藏的战利品,无声地诉说着这间工坊里曾经发生过的罪恶。

温茗语的脸色煞白,她死死盯着其中一个铁盒。这个铁盒和别的不同,它没有被打开过,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一个德语单词: “Meins”(我的)。

她颤抖着手,打开了它。

这个盒子里没有牙齿,也没有头发。

只有一张被反复折叠、已经泛黄的纸条。

温茗语展开纸条,上面用铅笔,以一种孩童特有的、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一行德语。

她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含在喉咙里,将它念了出来。

“Ich will kein Spielzeug sein.”

“我……不想当玩具。”

这句话,像一烧红的钢针,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之前所有的恐惧、紧张、愤怒,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悲伤所取代。

我们似乎能看到,几十年前,在这冰冷的、只有机械和齿轮声的地下工坊里,一个孩子,在临死前,留下了他最后、也是唯一的反抗。

就在我们被这股悲伤攫住时,我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工作台下方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被踢翻的垃圾桶,里面塞满了揉成一团的设计废稿。而在一堆废纸之上,放着一本黑色的皮面笔记本。

我走过去,捡起那本笔记。

笔记的主人不是克劳斯,字迹要潦草得多,更像是一本工作志。

我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钢笔画着一个潦草的素描,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

男人,正是克劳斯·冯·海因里希。

而在照片的背面,用墨水写着一行字。

“Mein Sohn, Hans. Er wird mein perfektestes Werk sein.”

“我的儿子,汉斯。他将成为我最完美的作品。”

汉斯。

那个在对讲机里发笑的男孩。这个疯狂剧场的主角。

所有的动机,在这一刻,完全闭合。这不是单纯的屠,这是一个悲伤的父亲,为了让他死去的儿子“永生”,而犯下的滔天罪行。他把其他所有的孩子,都当成了制造这个“完美作品”的“零件”。

我合上笔记,心中的谜团却越来越大。汉斯死了,克劳斯也死了。那现在,驱动这台巨大人机器的,到底是什么?一段被固化下来的“程序”?还是一缕被囚禁在机械里的……残响?

“高定。”

温茗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和惊异。

她正站在那三具未完成的机械人偶前,目光死死锁定在中间那具人偶的脸上。

“这只眼睛……不对劲。”

我立刻走过去。那具人偶的右眼窝里,是一颗完美无瑕的水晶,但在它的左眼窝里,那颗水晶眼球的内部,似乎有一个极小的、不属于晶体结构的黑点。

关海洋二话不说,从工具柜里拿出一把精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探入人偶的眼窝,轻轻一夹。

一颗只有米粒大小的、黑色的圆柱体,被他取了出来。

“这是……”关海洋皱起眉头。

“微缩胶卷。”我立刻认出了它。这是冷战时期特工们常用的情报传递工具。

温茗语迅速从她的“青囊”工具包里,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便携式投影仪。她将胶卷装入卡槽,对准了工坊里最净的一面白墙。

按下开关。

一束光,投射在墙壁上。

画面出现了。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的场景,似乎是在“医务室”里。

画面中,五个年龄在六到十岁不等的孩子,被用皮带紧紧地捆绑在五张冰冷的金属椅子上。

他们的嘴被堵住,无法出声。

但他们那双因为恐惧而瞪大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穿透了几十年的光阴,死死地盯着镜头。

盯着我们。

阅读全部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