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4,清晨六点二十分,溪谷营地。
雾气比昨更加厚重粘稠,如同浸满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营地上空,将天光过滤成一种病态的灰白色。能见度不足十米,连近处的帐篷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空气湿冷得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寒意和那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林砚值完后半夜,眼中带着些许血丝,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她坐在房车驾驶位,膝上的夜视仪屏幕泛着幽绿的光。昨夜营地并不平静。张伟的帐篷灯光亮到凌晨两点,期间他出来过两次,一次是检查仪器,另一次则是悄悄靠近溪水取样,动作鬼祟。赵磊的帐篷始终漆黑死寂,但半夜三点左右,林砚通过夜视仪隐约看到帐篷门帘似乎动了一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雾中站了片刻,面朝森林深处,然后无声无息地退回。王浩的鼾声时断时续,李娜辗转反侧,陈玥的帐篷则传来过几次压抑的啜泣。
墨墨整夜都处于半警醒状态,喉咙里不时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对着雾气深处做出威胁姿态,但并未激烈示警。森林里的“窸窣”声和隐约的呜咽,比前夜更频繁了些,仿佛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雾气的掩护下,更加活跃地靠近、观察。
苏辰在早上六点准时接替。他换上了一件爽的深蓝色抓绒内衬,外面套着冲锋衣,脸上看不出疲惫,只有一种岩石般的沉稳。“情况如何?”他低声问,接过夜视仪。
“张伟和赵磊都有异常动静。”林砚快速简述,“雾气更浓,林子里的‘东西’也更活跃了。他们今天不可能不行动。”
果然,七点刚过,李娜的帐篷率先有了动静。她钻出来,脸色比昨天更加憔悴,眼下乌青明显,但依旧强打着精神开始烧水,准备早餐。动作有些僵硬,眼神不时飘向浓雾中的森林,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接着是张伟。他看起来几乎一夜未眠,眼镜后的双眼布满红血丝,头发凌乱。但他似乎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一出帐篷就立刻打开平板和各种仪器,手指飞快作,嘴里念念有词,记录着晨间的数据(气压、湿度、电磁读数等)。他对李娜准备的简易早餐(压缩饼和肉)只是敷衍地接过去,注意力全在屏幕上。
王浩是被李娜叫醒的。他钻出帐篷时满脸戾气,眼白上也带着血丝,显然昨晚的酒劲和恐惧都没能带来好眠。他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和浓得化不开的雾,骂了句脏话,抓起李娜递过来的饼胡乱塞进嘴里,咀嚼得咬牙切齿。
陈玥几乎是被李娜从帐篷里拉出来的。她裹着一件厚外套,依旧在发抖,脸色惨白得像纸,眼神空洞,对递到眼前的食物摇了摇头,只是小口抿着李娜硬塞给她的能量饮料。她背包上那块焦黑污渍,在灰白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诡异。
赵磊最后出现。和昨天一样,深灰色兜帽罩头,沉默地接过李娜递来的食物,走到一边,背对众人,独自进食。他摩挲木牌的动作似乎更频繁了,即使在吃东西时,左手也一直搭在右腕上。
营地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昨的恐惧和猜疑,经过一夜的发酵,变成了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连李娜试图活跃气氛的笑,都显得空洞而勉强。
“都……都吃点东西吧,”李娜的声音有些涩,“吃完,我们……我们还得商量下今天怎么办。”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砚和苏辰的房车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似乎希望他们能出来主持局面,或者至少分担一些压力。
林砚和苏辰对视一眼,开门下了车。他们的出现,似乎让紧绷的气氛稍缓了一瞬,但也仅仅是瞬间。
“这鬼雾本没散!还能怎么办?”王浩率先发难,他将手里的饼包装袋狠狠摔在地上,“要我说,东西收拾收拾,赶紧原路返回!这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原路返回?”张伟推了推眼镜,声音因为疲惫和某种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刻,“王浩,你冷静点想想!我们来时的路你还记得清吗?在这么大的雾里?而且,你能保证回去的路上,就不会遇到昨天那种东西?”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平板上的数据,“况且,这里的环境虽然危险,但……但也是极其罕见的研究样本库!那些符号,那种黑色物质,可能具有重大的……”他忽然停住,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研究?样本?”王浩猛地站起来,近张伟,高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姓张的!你他妈到底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什么?!真是为了看什么破风景?你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捣鼓你那些破仪器,采集那些恶心的黑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里有这些鬼东西?!”
冲突骤然升级!李娜赶紧站起来想拦,陈玥吓得往后缩。赵磊依旧背对着,仿佛没听见。
张伟脸涨得通红,既有被质问的恼怒,也有一丝被揭穿秘密的慌张:“王浩!你少血口喷人!我……我是为了大家的安全才做检测分析!了解环境危险不对吗?!”
“了解危险?我看你是想把我们都变成你的实验品!”王浩怒吼,一把揪住张伟的衣领,“说!你们那个什么‘野行部落’的群主,是不是跟你一伙的?这鬼地方到底有什么?!”
“放手!你疯了!”张伟挣扎着,眼镜差点掉下来。
“都别吵了!”李娜尖叫着入两人之间,用力想把王浩拉开,眼泪都快急出来了,“现在吵有什么用!我们得团结!不然谁都出不去!”
林砚和苏辰冷眼旁观。张伟的失言和王浩的爆发,印证了他们昨晚的猜测——这群人并非简单的乌合之众,张伟(可能还包括未露面的“群主”)确有特殊目的。而王浩,似乎是半蒙在鼓里被拉进来的“武力担当”,现在恐惧和怀疑让他濒临失控。
就在场面混乱之际,一直沉默的赵磊,忽然缓缓转过身。兜帽下的阴影中,他的目光似乎扫过争吵的几人,最后,落在了浓雾弥漫的森林方向。他开口了,声音嘶哑低沉,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
“雾……散了些。”
所有人都是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森林。的确,不知何时,那厚重如墙的雾气,似乎从森林深处开始,缓慢地向后退缩、变薄。虽然远处依旧朦胧,但近处的树木轮廓逐渐清晰,阳光也挣扎着投下几缕微弱的光柱。
这变化突如其来,却瞬间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争吵戛然而止。
李娜趁机喘了口气,连忙道:“看!雾要散了!这是好机会!我们……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昨天只是探索了一小部分。张伟,你之前不是说,地图显示东北方向可能有地势高的地方,甚至……可能有以前护林员或者山民留下的痕迹吗?我们趁着雾散,再往里走走,说不定能找到更安全的路线,或者……或者别的出路?”
她的提议带着明显的求生欲,也巧妙地避开了直接说“寻找水源”,而是强调“出路”和“人类痕迹”,这对惊魂未定的众人更有吸引力。
张伟整理了一下被揪乱的衣领,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和慌乱,恢复了部分冷静:“是,地图分析显示,东北方向约五公里外,有一片地势相对较高、林相略有不同的区域,历史上可能有季节性猎户或药农的活动。那里或许……有相对安全的观察点,甚至遗弃的棚屋之类。”
王浩松开了手,喘着粗气,眼神依旧凶狠地瞪着张伟,但似乎也被“出路”和“人类痕迹”打动了。他看了一眼逐渐清晰的森林,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几乎没怎么用的沉重装备和那把破拆斧,咬了咬牙:“妈的……最后一次!要是再碰到那些鬼东西,或者找不到什么像样的路,老子说什么也不走了!”
陈玥依旧恐惧,但她似乎更害怕被单独留下,嘴唇哆嗦着,没敢反对。
赵磊已经转回身,继续面朝森林,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李娜看向林砚和苏辰,眼神带着询问和一丝恳求。她知道,如果没有这两个看起来实力最强也最冷静的人加入,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恐怕走不远。
林砚和苏辰再次交换眼神。雾散是机会,也是风险。深入森林固然危险,但留在营地同样被动。而且,跟着队伍,既能观察这些人的进一步反应,也能利用他们(尤其是张伟可能掌握的信息)去探索那片“可能有痕迹”的区域。那里,或许就是揭开部分谜团的关键。
“可以。”苏辰代表两人开口,声音平稳,“但我们建议,目标明确,速去速回。不要深入未知区域,以探查和寻找安全路线为主。所有人必须跟紧,不得单独行动。”
他的条件合情合理,李娜连忙点头:“好!听你们的!”
上午八点十五分,队伍再次出发。
这一次,气氛与昨截然不同。沉默取代了勉强维持的客套,猜忌和恐惧在每个人之间无声流淌。李娜走在最前面,努力辨认着张伟指示的方向。张伟紧随其后,手里拿着平板和指南针,但林砚注意到,他那个改良过的指南针指针,依旧在微微震颤,并未因雾气稍散而恢复正常。王浩阴沉着脸,扛着破拆斧走在第三位,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陈玥紧跟着王浩,几乎要踩到他的脚跟。赵磊依旧殿后,步伐不紧不慢。
林砚和苏辰依然走在队伍中段靠后,墨墨在他们身旁。两人都保持着高度戒备,苏辰的复合弓已经握在手中,箭未上弦,但随时可以。林砚的匕首也处于随时可以拔出的状态。
雾气在林间缓缓流动,如同活物。阳光穿过逐渐稀疏的树冠,投下摇曳的光斑,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和无处不在的符号带来的压迫感。沿途,黑色粘液的渗出点似乎更多了,有些甚至汇聚成小股,顺着岩石流淌,散发出浓烈的恶臭。
走了约一个半小时,地势开始缓缓上升。树木变得更加高大稀疏,树皮上的符号却越发密集和复杂,有些甚至呈现出叠加、嵌套的形态,看得人头皮发麻。空气中的腐朽味也越发明显。
“我们是不是……离那些东西更近了?”陈玥带着哭腔小声问,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没人回答。但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李娜突然“咦”了一声,停下脚步。“你们看前面……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透过前方最后一片稀疏的林木,可以看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坳。而在山坳的斜坡上,隐约可见一片低矮、破败的黑色轮廓——不是自然的岩石或树木,而是明显的人工建筑!
“是村子!?”张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他快速放大平板上的卫星地图,但那个区域在图上只是一片模糊的绿色,没有任何标注。“地图上没有……这不可能啊……”
废弃的村庄!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恐惧中混杂着一丝异样的情绪——人类痕迹,在这片绝对的诡异荒蛮中,仿佛一脆弱的救命稻草,哪怕它本身可能也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队伍加快了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废墟。
随着距离拉近,村庄的全貌逐渐清晰。那是一片规模很小的聚居点,大约只有十几栋房屋,全部是就地取材的土坯和原木结构,粗糙而古朴。绝大多数房屋已经彻底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被厚厚的墨绿色苔藓和一种颜色更深、近乎黑色的藤蔓覆盖。那些藤蔓异常粗壮,如同巨蟒般缠绕在朽烂的木梁和倾颓的土墙上,藤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倒刺,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泽——正是林砚引擎上和陈玥背包上那种藤蔓的放大版!
村庄里死寂无声,没有鸟雀,没有虫鸣,甚至连风似乎都避开了这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空气里的腐朽气息浓烈到让人作呕,其中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陈旧的血腥味?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每一处残存的墙壁上,无论土坯还是木板,都刻满了那种暗红色的扭曲符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比森林里的更加繁复和密集,有些符号甚至因为反复刻画而深深凹陷进去,里面填满了黑色的污垢,仿佛涸的血痂。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王浩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握紧了破拆斧,但眼神里的凶狠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取代。
张伟却仿佛忘记了恐惧,他激动地拿出相机(昨天似乎修好或换了备用机),开始对着墙壁上的符号和那些黑色藤蔓疯狂拍照,嘴里喃喃自语:“太惊人了……这种群落性的符号崇拜……还有这种植物形态……前所未见……”
李娜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但她更关注实际:“这里……好像荒废很久了。会不会有危险?我们要进去吗?”
陈玥已经吓得腿软,死死抓住李娜的胳膊,拼命摇头。
赵磊站在人群最后,兜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他身体似乎微微前倾,像是在仔细“聆听”或“感受”着什么。他手腕上的木牌,在村庄阴暗的光线下,似乎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暗红色的微光。
林砚和苏辰的心也沉了下去。这个村庄的出现,绝非偶然。它是森林诡异现象的延伸,还是源头?那些符号在这里的密集程度,以及这些明显更粗壮、更具侵略性的黑色藤蔓,都说明这里的“污染”或“影响”等级更高。
“小心脚下,注意墙壁和藤蔓,不要触碰任何东西。”苏辰沉声警告,率先迈步,谨慎地踏入村庄残破的“街道”。他的箭已经搭在了弦上。
林砚紧跟其后,匕首出鞘,示意墨墨保持警戒。其他人犹豫了一下,也战战兢兢地跟了进来。
村庄内的情况比远处看起来更加破败和诡异。倒塌的房屋内部空荡荡,只有厚厚的灰尘和朽烂的家什碎片。那些黑色藤蔓不仅覆盖外部,有些甚至从窗户、门洞钻入屋内,盘踞在角落里,仿佛在吞噬着残存的一切。
张伟不顾苏辰的警告,凑近一堵相对完整的土墙,仔细研究上面的符号,还用一个小刷子轻轻扫去表面的浮尘和苔藓,露出下面更清晰的刻痕。“这些刻痕的深度和工具痕迹……不像是普通刀具,力量很大,而且……有重复涂抹颜料的迹象,像是在进行某种持续的仪式……”他一边拍照记录,一边自言自语。
王浩则对一栋相对完好的木屋产生了兴趣。木屋的门半塌着,里面幽暗。“说不定里面能翻到点有用的东西,老物件什么的……”他嘟囔着,用破拆斧小心地拨开挡门的藤蔓和碎木,想要进去。
“别进去!”苏辰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王浩的斧头碰到了门框上缠绕的一黑色藤蔓。那藤蔓仿佛被惊醒的蛇,猛地一缩,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反卷过来,缠绕上了王浩的斧柄!藤蔓上的倒刺深深扎进木质斧柄,同时分泌出黑色的粘液。
“啊!”王浩惊呼,下意识想甩开,但那藤蔓力量奇大,反而顺着斧柄向他手臂缠绕过来!
苏辰反应极快,几乎在王浩惊呼的同时,弓弦响动!一支利箭破空而出,“夺”的一声,精准地射断了缠绕斧柄的那截藤蔓主体!
断开的藤蔓落在地上,剧烈地扭动了几下,喷涌出大量黑色粘液,将地面腐蚀得滋滋作响,冒起黑烟,然后才渐渐僵直。而被射断的主部分则迅速缩回了墙壁的阴影里。
王浩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看着地上还在微微抽搐的藤蔓断肢和被腐蚀的地面,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的斧柄上留下了几个深深的刺孔和腐蚀痕迹。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些藤蔓是活的!而且具有强烈的攻击性和腐蚀性!
“我……我只是……”王浩语无伦次,再也不敢乱动。
张伟也被这一幕惊到,但他看向地上藤蔓断肢和黑色粘液的眼神,除了后怕,竟然还有一丝……兴奋?他下意识地想上前取样,被李娜死死拉住。
陈玥已经吓得瘫坐在地上,无声地流泪。
赵磊远远看着这一切,依旧沉默,但林砚注意到,他摩挲木牌的手指停住了,身体似乎更加紧绷。
“此地不宜久留。”苏辰收回弓,眼神锐利地扫过村庄深处那些更茂密、更粗壮的藤蔓丛和刻满符号的墙壁,“收集必要信息,立刻离开。”
众人再无异议,甚至不用催促,便迅速但极其小心地开始后退。张伟匆忙拍了几张核心区域符号的特写,李娜搀扶起几乎走不动的陈玥。王浩心有余悸地捡起斧头,再也不敢离任何藤蔓太近。
就在他们即将退出村庄范围时,走在最后的林砚,目光扫过村庄中央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那里似乎有一个石砌的圆形平台,高出地面约半尺。平台上覆盖着厚厚的黑色苔藓和藤蔓,但隐约可见平台表面也有一些刻痕。
她心中一动,但看到苏辰催促的眼神和队伍惊恐的状态,暂时压下了上前查看的念头。那个平台……给她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上午十一点左右,队伍仓惶逃离了废弃村庄,回到相对“安全”的森林边缘。
每个人都惊魂未定,尤其是王浩和陈玥。村庄的发现非但没有带来希望,反而将恐惧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这里不仅有不明的生物和腐蚀性物质,还有明显带着邪异祭祀色彩的人类遗迹,以及具有主动攻击性的可怕植物!
回营地的路上,气氛比出发时更加死寂和绝望。连李娜都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只是机械地走着。张伟虽然还在记录,但脸色苍白,不时回头看向村庄方向,眼神复杂。
中午回到营地后,众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各自默默回到自己的帐篷或车辆附近。李娜勉强热了点食物,但除了她和张伟,其他人(包括林砚和苏辰)都只是简单吃了点自带的粮。王浩又开了一瓶酒。陈玥躲回帐篷。赵磊依旧独处。
下午,营地一片死寂,只有浓雾不知何时又开始从森林里弥漫出来。绝望和猜疑如同这雾气,无声地渗透、弥漫。
傍晚,林砚的房车内。
车窗紧闭,帘子拉严。桌上摊开着苏辰用相机翻拍的部分村庄符号照片(经过加密传输),以及林砚凭记忆简单绘制的那处圆形平台草图。
“那不是普通的废弃村落。”苏辰的声音低沉而肯定,“那些符号的密集程度和仪式感,那些具有攻击性的变异藤蔓,还有整体的布局……更像是一个与森林中‘异常’密切相关的……据点,或者说,祭祀场所。”
林砚指着草图上的圆形平台:“我怀疑那是核心。给我的感觉……很像祭坛。”她回想起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张伟的目的,现在很明确了。他对异常符号和物质的‘研究兴趣’远超常人,甚至可能为此而来。那个‘野行部落’的群主,很可能就是他的同伙或上线,利用攻略引诱不明真相的人(比如李娜、王浩、陈玥)进来,作为掩护或……实验观察对象?”
“赵磊呢?”苏辰问,“他对村庄的反应也很奇怪。不害怕,更像是……熟悉。”
“他可能和这个村庄,或者这里的‘信仰’、‘仪式’有直接关联。”林砚眼神冰冷,“他的木牌是钥匙,也可能是标记。我们必须假设他是最危险的那个。”
“王浩和李娜,现在恐惧占了上风,尤其是王浩,他可能真的只是被蒙蔽的‘保镖’角色,现在后悔不迭。李娜试图维持队伍,但她的控制力在迅速下降。陈玥……她的恐惧有更深的源,可能不仅仅是眼前所见。”
两人分析了所有可能性,心情沉重。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更危险。他们不仅面对未知的环境威胁,还被困在一群各怀鬼胎、可能随时崩溃或反噬的“同伴”之中。
“我们不能跟他们一起行动了。”林砚最终说道,“太不可控。尤其是深入探索,风险远大于收益。”
苏辰点头:“我们需要独立行动。但首先要确保营地的基本安全,防止来自‘同伴’的意外威胁。其次,要找到一条可靠的、能够绕开主要危险区域(比如村庄)的撤离路线。最后,如果有机会,我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一下赵磊和张伟,特别是赵磊和那个村庄的联系,这可能是解开部分谜团的关键。”
他们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利用夜晚和清晨雾气最重、其他人最不活跃的时候,由苏辰利用他的攀爬和侦察技能,尝试从侧翼寻找新的路径,并观察赵磊和张伟的夜间活动。林砚则负责稳住营地,留意李娜、王浩和陈玥的动向,并准备好随时接应或撤离。
应急包再次检查,武器放在最顺手的位置。两人约定了一套更复杂的紧急联络暗号。
夜幕彻底降临,浓雾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营地死寂,但林砚和苏辰知道,这死寂之下,暗流汹涌。废弃村庄的发现,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彻底改变了游戏的格局。生存的挑战,从对抗未知环境,变成了在诡异之地与叵测人心之间的双重走钢丝。
制定完独立行动计划后,两人轮流休息。林砚值前半夜,她坐在车窗边,夜视仪下的营地像一幅静止的恐怖画卷。李娜的帐篷里传来极力压抑的抽泣声,持续了很久;王浩的帐篷不再有鼾声,只有粗重的、仿佛野兽般的呼吸;张伟的帐篷毫无动静;陈玥那边死寂得让人不安;赵磊的帐篷一如既往,如同深渊入口。
约莫子夜时分,林砚隐约听到李娜和张伟帐篷方向传来压得极低的、激烈的争吵声,但很快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强行打断。紧接着,她似乎听到陈玥的帐篷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吸气声,充满惊恐,随后再无声音。
最让她注意的是森林。今晚,那些“窸窣”声不再是无规律的背景音,而是呈现出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汐感,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围绕营地周期性地巡视、呼吸。墨墨整夜都处于极度紧张状态,喉咙里的低吼几乎没停过,但它没有再狂吠,仿佛知道那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后半夜苏辰值守时,这种被环绕、被评估的感觉达到了顶峰。他甚至通过夜视仪,在浓雾与森林的交界处,看到了几个短暂凝聚又消散的、模糊的扭曲影子,比之前见过的黑影更加庞大,形态也更加难以名状。它们没有靠近,只是“看”着。
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切异响忽然消失了,连风声都停滞了。营地陷入一种真空般的死寂,反而让人更加毛骨悚然。苏辰向林砚描述了这个现象,两人都意识到,这可能是某种“暴风雨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