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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8月26,清晨五点,溪谷营地,浓雾如铁幕,寒冷刺骨。

林砚在房车狭小的折叠床上几乎一夜未眠。后半夜她强迫自己闭眼休息了两个小时,但睡眠浅薄,充斥着破碎的噩梦——苏辰在无尽迷雾中独自跋涉的背影、骤然收紧的黑色藤蔓、赵磊兜帽下闪过红光的双眼,以及那句冰锥般刺入心底的“不好回”。每一次对讲机里传来的、毫无规律的电磁噪音,都让她神经猛地绷紧,随即又陷入更深沉的焦灼。

当第一缕惨淡的灰白透过被雾气模糊的车窗渗入时,她立刻起身。动作脆利落,没有一丝迟疑或慵懒,仿佛身体早已进入战时状态。墨墨立刻从门边站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用湿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背,琥珀色的狗眼里满是担忧,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心事和同伴的失踪。

她快速检查了自身装备:深灰色速衣裤,战术背心(内衬入了轻便的防刺板),匕首在腰侧,强光手电、备用电池、绳索、急救包、水壶、高能量食品分置妥当。苏辰的应急包也放在一旁,里面是他的复合弓(备用)、额外的箭矢、他的一些个人工具和那副夜视仪。她将两人的对讲机都充满电,尽管知道希望渺茫。

推开房车门,冰冷湿的空气裹挟着浓郁的腐朽味扑面而来。营地笼罩在死寂的灰白之中,能见度比昨更差。李娜等人的帐篷静悄悄的,但林砚能感觉到,那寂静之下是同样无眠的煎熬和蠢蠢欲动的恐惧。

她没有立刻惊动其他人,而是先绕着营地边缘快速而谨慎地走了一圈。脚印杂乱,多是昨众人徘徊留下的。她仔细辨认,没有发现苏辰归来或任何大型陌生生物靠近的新鲜痕迹。她蹲在西北方向苏辰离开的位置,那里的雾气似乎格外浓重,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滚动,拒绝透露任何信息。地面只有苏辰昨出发时留下的、已被夜露模糊的浅浅鞋印,指向迷雾深处,再无折返的痕迹。

时间已经过去近二十四小时。远超预定计划。安全信号全无。

林砚直起身,眼神彻底冰冷下来。等待的窗口已经关闭。无论前方是什么,她必须进去。

上午七点,营地众人陆续出现。

李娜的眼圈黑得吓人,头发凌乱,出来时差点被帐篷绳绊倒。她看到站在房车旁、全副武装的林砚,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血色迅速褪去:“林砚……苏辰他……还没回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清晰。王浩、张伟、陈玥都从各自的帐篷里探出头来。

王浩看起来比昨天更加萎靡,胡子拉碴,眼袋浮肿,但眼中多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狠厉。他看了一眼林砚的装束,又看了看西北方向,嗤笑一声,声音沙哑:“怎么,女英雄要去救你的相好了?省省吧,那鬼地方,进去就是送死。”话虽难听,但语气深处,似乎也有一丝兔死狐悲的惊惧。

张伟脸色苍白,眼镜后的眼睛躲闪着林砚的目光。他怀里依旧抱着平板,但手指微微发抖。苏辰的失踪,似乎比昨的冲突更让他感到恐惧,那是一种对未知力量超出他“科研”掌控的深刻畏惧。

陈玥裹着毯子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神依旧空洞,但在听到“苏辰没回来”时,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赵磊……最后一个出现。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连帽衫,像一道移动的阴影。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常站的位置,面朝浓雾。今天,他摩挲木牌的动作几乎没停过,苍白的手指与深色的木牌、漆黑的麻绳形成诡异对比。

林砚没有理会王浩的冷嘲热讽,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娜脸上,声音清晰冷静:“苏辰失联超过二十小时,超出所有安全预案时限。我必须进去找他。”

“你疯了?!”李娜失声道,下意识上前一步,“雾这么大,你一个人怎么找?苏辰那么厉害都……都……”她没说完,但意思显而易见。

“留在这里,就是等死。”林砚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食物和水在减少,环境越来越诡异,内部的猜忌和崩溃,”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张伟和王浩,“随时可能引发更危险的冲突。被动等待,没有任何出路。寻找苏辰,也是寻找可能的生路。他选择的路线,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发现。”

王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找生路?我看是找死路!要我说,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把帐篷扎得更牢,把所有能当武器的东西堆在身边,熬着!说不定……说不定这鬼雾过两天自己就散了!”他的提议充满了无力感,更像是恐惧驱使下的龟缩策略。

张伟这时却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但带着一种病态的偏执:“不……不能只是等待。数据……环境数据在恶化。空气中的未知成分浓度在缓慢上升,电磁扰峰值出现得更频繁了……这里……这里可能很快就不适合停留了。我们需要转移,需要一个更安全……或者至少是数据不同的观测点……”他似乎又将现实困境拉回到了他的“研究”轨道,但话语中透出的紧迫感是真实的。

李娜看看林砚,又看看王浩和张伟,脸上写满矛盾和挣扎。她想支持林砚,出于道义和隐约的希望,但又害怕分离和未知的风险。她看向陈玥,陈玥只是更紧地裹着毯子,仿佛想把自己缩成一团消失。

就在这时,林砚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转身,径直走向一直背对众人、仿佛置身事外的赵磊。她的步伐稳定,靴子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距离赵磊三米左右时,她停下,目光如刀,直刺向那低垂的兜帽。

“赵磊。”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打破了赵磊周身那种诡异的隔离感,“昨天你说,西北边‘不是好方向’,‘路不好找,也不好回’。你知道什么?”

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娜、王浩、张伟、陈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磊身上,震惊、疑惑、还有逐渐升起的寒意。赵磊昨天的低语,大多数人都没太听清,或者没深思,此刻被林砚如此直接、尖锐地挑明,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沉默寡言、行为古怪的男人,可能掌握着他们不知道的关键信息!

赵磊摩挲木牌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兜帽依然低垂,但众人能感觉到,帽檐下的目光,正落在林砚身上。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注视,冰冷、粘腻,仿佛不带人类的情感,又似乎蕴含着某种极其复杂的、非人的情绪。

沉默持续了足足十几秒,漫长到让人窒息。只有浓雾无声流动。

终于,赵磊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加嘶哑涩,像是沙砾摩擦:“那片雾里……有‘它’喜欢徘徊的旧路。符号……很深。藤蔓……是活的,会认路,也会……堵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者说,在选择透露多少,“独自一人……脚步声……会引来注意。回不来……可能是因为……找到了不该找的‘门’,或者……被当成了‘路标’。”

他的话语破碎、隐晦,充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比喻和暗示。“它”?“旧路”?“会认路的藤蔓”?“不该找的门”?“路标”?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坚冰,砸在众人心头。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驴友能说出的话!这更像是对这片森林诡异规则的某种……描述?甚至可能是警告?

王浩倒吸一口凉气,看赵磊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孤僻的队友,而是看一个……怪物,或者知情者。“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他厉声质问,下意识握紧了靠在帐篷边的破拆斧。

张伟的脸色变得惨白,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赵磊手腕上的木牌,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它。“符号……旧路……路标……”他喃喃自语,似乎在疯狂地将赵磊的话与自己研究的“数据”和“假设”进行链接,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

李娜捂住嘴,后退一步,看看林砚,又看看赵磊,完全不知所措。

陈玥则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赵磊,眼中爆发出一种极端恐惧混合着绝望的怒火,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林砚的心脏在腔里沉重地跳动,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冷静得可怕。赵磊的证实,虽然语焉不详,却让她更加确信苏辰的处境极度危险,同时也让她看到了方向——那些“旧路”、“门”、“路标”,可能就是线索!

“所以,你知道路?或者,知道怎么避开那些‘注意’?”林砚步步紧,丝毫不给赵磊回避的余地。

赵磊又沉默了。这一次,他抬起了头。兜帽的阴影下,众人终于隐约看到了他小半张脸——苍白的皮肤,线条冷硬的下巴,和一双……深褐色、却仿佛蒙着一层灰翳、瞳孔略显扩散的眼睛。那眼睛看向林砚,又似乎穿透她,看向她身后的迷雾。

“路……一直都在。”他的声音飘忽起来,“跟着符号走……或者,被符号跟着走。‘它’的记号……会引路,也会……标记祭品。”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祭品!

昨陈玥崩溃时喊出的词,此刻从赵磊口中以如此平静诡异的方式再次说出,带来的冲击力无与伦比。张伟猛地一颤,几乎站不稳。王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李娜腿一软,靠在了自己的帐篷上。陈玥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濒死般的抽气。

林砚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绝对的清醒。她明白了,至少部分明白了。赵磊与这片森林的“规则”有着超乎寻常的联系,他手腕上的木牌就是证明。他可能是某种意义上的“知情者”、“观察者”,甚至……“参与者”?他透露信息,并非出于善意,更像是某种规则下的有限提示,或者,是看着飞蛾扑火般的……漠然?

“我要去找他。”林砚一字一顿,目光从未离开赵磊,“如果你知道怎么提高活着找到他、或者活着回来的几率,告诉我。作为交换,”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让近处的赵磊和听力敏锐的王浩勉强听清,“我可以暂时不追究你和张伟,把其他人引入这个‘祭坛’的责任。”

这是直白的威胁,也是谈判。她亮出了部分底牌,表明她已看穿张伟(及背后可能存在的“深林客”)的利用,以及赵磊的特殊性。她在赌,赌赵磊虽然诡异,但或许还有某种“规则”限制,或者,他对维持现状(营地不立刻彻底崩溃)有某种需求?

赵磊的灰翳眼眸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目光扫过惊恐的众人,又落回林砚脸上。那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或许是嘲弄,或许是评估,或许是一丝微不可察的……兴趣?

他缓缓抬起左手,不是指向西北,而是指向了东北方向,昨天他们发现废弃村庄的那个方向,但角度似乎更偏一些。“旧的祭祀场……不是唯一的路。侧面……有被藤蔓吞掉的岔道。符号……在那里会拐弯。顺着拐弯的符号走……可能绕过‘它’常走的大路。但是……”他放下手,“岔道里……有别的看守。而且,雾散之前,必须回头。太阳落到山脊线,”他指了指被浓雾遮蔽、本看不见的西方,“如果还没回到能看到溪水的地方……就真的回不来了。”

他给出了一个方向,一条可能绕过主要危险区域(“它”常走的大路)的路径,但也明确指出了新的危险(别的看守)和极其严苛的时间限制。这像是一个任务提示,冰冷而残酷。

林砚迅速在脑中对比地图。赵磊指的方位,介于废弃村庄和昨苏辰探索路线之间,是一片更陡峭、植被更茂密的区域,在地图上几乎是空白。

“我去。”林砚没有任何犹豫。

“等等!”李娜突然喊道,她挣扎着站直身体,脸上带着泪痕,但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我……我也去!留在这里……我受不了了!与其等死,不如……不如拼一把!”她的勇气或许更多源于绝望和对林砚隐约的依赖,但此刻显得无比真实。

王浩脸色变幻不定,看着李娜,又看看林砚,再看看浓雾和沉默的赵磊,最终狠狠啐了一口:“妈的!疯子!都是疯子!要去你们去!老子就守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他退缩了,选择了他认为相对“安全”的龟壳。

张伟嘴唇哆嗦着,眼神激烈挣扎。科研的诱惑、对未知的恐惧、对现状的绝望、还有赵磊话语中透露的“祭祀场”、“看守”等惊人信息,在他脑中交战。最终,对“数据”和“真相”的贪婪,以及或许是一丝残存的、不想独自面对王浩和这诡异营地的念头,占了上风。“我……我需要记录……需要样本……我跟你们去!但……但必须严格遵守时间!”他声音发颤地喊道。

陈玥看着众人,尤其是看到李娜决定要去,她眼中涌出大颗泪珠,突然猛地摇头,声音嘶哑尖利:“不!我不去!哪里都不去!我就在这里!帐篷里……帐篷里安全!”她的恐惧已经压倒了一切,甚至对可能被抛弃的恐惧,都比不上对深入森林的恐惧。

赵磊不再说话,重新转过身,变回那尊面朝森林的沉默石像,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林砚看了一眼决定同行的人:李娜(决心但脆弱)、张伟(目的不纯且可能拖后腿)。这不是理想的队伍,但至少,多两个人,多两双眼睛,也多一些应对意外的可能,尤其是张伟,或许他的知识和仪器在特定情况下有用。至于王浩和陈玥留在营地……风险自负,她也无能为力。

“十分钟准备。只带必要装备、武器、一天的食物和水。李娜,带上你的刀和哨子。张伟,带上你的核心仪器和样本袋,但动作要快。八点整出发。”林砚不容置疑地下令,随即返回房车做最后准备。

上午八点十分,搜索队出发。

林砚打头,墨墨紧随。李娜握着一把户外求生刀,紧张地跟在后面。张伟背着仪器包,手里拿着改良指南针和平板(屏幕亮度调至最低),脸色苍白,不时推一下眼镜。三人呈松散纵队,踏入东北方向的浓雾。

赵磊指的路起初并不明显,只是植被略有不同。但很快,林砚发现了所谓“拐弯的符号”。在一处不起眼的岩壁底部,几个暗红色的符号不再是垂直向上或水平延伸,而是诡异地折向一个狭窄的、被大量藤蔓和灌木遮掩的山隙。不仔细看,本无从发现。

林砚用工兵铲小心清理开口处的藤蔓(尽量避免触碰黑色那种),露出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面幽暗深邃,雾气更浓,腐烂的气味扑鼻而来。岩壁上,拐弯的符号断续向内延伸。

没有犹豫,林砚率先侧身挤入。墨墨灵活跟上。李娜咬了咬牙,也挤了进去。张伟看着那黑暗的缝隙,脸上血色尽失,但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跟上。

缝隙内是一条被遗忘的古老兽径或山民小道,极为崎岖狭窄,上方被交错的藤蔓和树几乎封死,光线昏暗。脚下的石头湿滑,布满青苔。符号时隐时现,指引着方向。周围死寂,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衣物摩擦岩石和偶尔踩落碎石的声响。

走了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一处稍微开阔的塌陷地带。这里似乎发生过小型山体滑坡,乱石堆积。而就在几块巨大的、布满黑色苔藓的岩石之间,林砚有了发现。

那不是苏辰的踪迹。

那是一小片被利器(很可能是苏辰的箭矢或岩凿)刻意清理过的岩面,上面用尖锐石块刻下了一个简单的箭头标记,指向他们来的方向(营地),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像是匆忙划下的符号——那符号,竟然与赵磊木牌上的符号,有六七分相似,但似乎更加简洁,甚至……带着一种急促的“警示”意味?而在标记下方,散落着几片新鲜的、被某种巨大力量撕扯下来的黑色藤蔓碎片,碎片边缘还带着湿漉漉的、暗红色的汁液,既像植物的汁液,又隐约透着血腥气。

苏辰来过这里!他可能在这里遭遇了“看守”(那些黑色藤蔓?),发生了短暂冲突,然后留下了指向营地的标记和这个含义不明的符号。他是在警告后来者?还是在记录什么?

林砚的心猛地沉下去。冲突的痕迹说明苏辰遇到了危险,但标记的存在又表明他至少在这一刻还有行动和思考能力。他没有沿原路返回,是不得已,还是发现了什么必须前往的方向?

“这……这是苏辰留下的?”李娜声音发抖地问。

张伟则已经蹲下身,不顾危险,用镊子小心翼翼夹起一片黑色藤蔓碎片,看着上面暗红色的汁液,又看了看岩壁上的符号,眼镜后的眼睛光芒闪烁,压低声音激动地说:“这种汁液的成分……活性肯定极高!还有这个符号变体……与主符号的差异具有研究价值!这说明‘它’的标记体系可能有层级或状态变化!”

林砚没有理会张伟的研究癖。她仔细搜索了周围每一寸地面和岩壁,除了这些痕迹,再没有发现苏辰的足迹或其它物品。他像是从这里……继续前进了?还是被拖走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据赵磊的警告和太阳的位置(浓雾中只能凭感觉和指南针大致判断),他们必须尽快折返。

“不能再往前了。”林砚果断道,尽管心中不甘如毒蛇啃噬,“标记指出他可能往更深处去了,但我们的时间和准备都不允许。带上藤蔓碎片和拍下符号照片,我们按标记指示,先回营地。”

李娜虽然害怕,但也知道这是唯一理智的选择。张伟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快速拍了照,将藤蔓碎片密封好。

回程的路上,三人都沉默着,心情沉重。发现了苏辰的踪迹,却意味着他陷入了更深的危险,而他们无力继续救援。赵磊指出的“岔道”和“看守”真实存在,苏辰的标记和冲突痕迹印证了这一点。那个与木牌符号相似的警示符号,更是如同一个巨大的谜团和警告,压在林砚心头。

迎接他们的并非安慰,而是更加紧绷欲裂的气氛和两张写满惊惧的脸。

王浩像一头困兽,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来回踱步,破拆斧紧握在手,斧刃沾着新鲜的泥土和草屑——他显然没有安心“坚守”,而是在极度焦虑中对着空气或假想敌发泄过。看到林砚三人出现,他猛地停下脚步,布满血丝的双眼先是快速扫过他们身后,确认没有苏辰的身影后,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果然如此”的嘲弄,又有一丝更深的、兔死狐悲的绝望,最后化为更加浓重的暴躁。“没找到?呵,我就说!白白送死!还他妈带着两个累赘!”他的声音嘶哑难听。

陈玥蜷缩在李娜的帐篷门口,用毯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空洞失神的眼睛。那眼睛在看到李娜平安回来时,似乎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变得更加恐惧。她死死盯着林砚她们带回来的、沾染着暗红汁液的黑色藤蔓碎片,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仿佛看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赵磊,依旧站在他习惯的位置,面朝森林。但在林砚他们走近时,他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这一次,他没有完全低头,兜帽下的阴影中,那双灰翳的眼睛,先是落在林砚脸上,然后缓缓移向她手中拿着的、装着藤蔓碎片的密封袋,以及张伟平板电脑上尚未熄灭的、那个“警示符号”的照片。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两秒,灰翳的瞳孔似乎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他的视线重新回到林砚脸上,没有任何言语,只是那沉默比之前更加厚重,仿佛在无声地询问,又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林砚无视了王浩的嘲讽和陈玥的恐惧,径直走向房车。她的行动就是最好的回答——沉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墨墨低吼一声,冲着王浩龇了龇牙,然后紧跟着林砚。

李娜则有些支撑不住了,一回到相对“熟悉”的环境,强撑的勇气迅速消退,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张伟则是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钻进了自己的帐篷,里面立刻传来仪器启动的轻微嗡鸣和压抑的、兴奋的低语,显然那些“样本”和“数据”暂时压过了他的恐惧。

下午,营地陷入了更加诡异和分裂的僵持。

林砚在房车内仔细研究着苏辰留下的标记照片和藤蔓碎片。那暗红色的汁液在密封袋中似乎仍未完全凝固,缓缓蠕动着,散发着微弱但持续的不祥气息。警示符号的每一个线条她都反复描摹,试图理解苏辰想传达的信息。是危险警告?是指引方向?还是对赵磊及其背后秘密的某种指认?她总觉得这个符号与木牌符号的差异,隐藏着关键。

墨墨趴在门边,但它的警惕方向,除了森林,也开始更多地投向赵磊所在的方位,喉咙里的低吼几乎没停过。

王浩在发泄般的劈砍了一阵营地周围的枯枝后,似乎耗尽了力气,瘫坐在地上,抱着酒瓶,眼神空洞地望着浓雾,时而咒骂,时而喃喃自语,状态极不稳定。

李娜休息了一会儿后,强打精神想去安抚陈玥,但陈玥像受惊的贝壳,拒绝任何接触和交流,只是蜷缩着,死死盯着地面。

张伟的帐篷里,仪器声偶尔响起,但很快又归于寂静,仿佛他在进行着什么需要极度安静的作,或者……在聆听着什么。

赵磊恢复了面朝森林的姿态,但林砚透过车窗观察发现,他今天站立的时间格外长,几乎没有移动,摩挲木牌的动作也几乎持续不断。那木牌在午后越发黯淡的天光下,颜色似乎更深沉了,像是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

下午三点左右,第一件怪异的事情发生了。

并非来自森林,而是来自营地内部。

陈玥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她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眼神涣散,指着自己帐篷的方向,语无伦次地哭喊:“它在动!它在看着我!那个符号!它活过来了!在帐篷上!在爬!”

众人悚然一惊。王浩抓起斧头,李娜脸色煞白地跑过去,林砚也立刻持刀下车。

陈玥的帐篷是普通的橘黄色双人帐,此刻静静地立在那里,表面除了些许泥污,并无异常。但陈玥却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不断后退,差点摔倒。

张伟也从帐篷里钻出来,惊疑不定地看向陈玥的帐篷,迅速拿起一个手持式热成像仪扫描,屏幕上只有陈玥帐篷本身的热源,并无其他异常热信号。“没有……没有东西啊?陈玥,你是不是产生幻觉了?”他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不!它有!它有!”陈玥歇斯底里,突然转身,指向赵磊,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是他!是他的木牌!那光……那红光……引来的!它在找祭品!下一个就是我!是我!”她的话语彻底崩溃,将昨的猜疑和恐惧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赵磊身上。

赵磊缓缓转过身。面对陈玥的指控和众人惊疑、恐惧、甚至隐含敌意的目光,他依旧沉默。但这一次,他抬起了戴着木牌的右手。那粗糙的麻绳和深色木牌在昏暗光线下,平平无奇。

“你看错了。”赵磊的声音涩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雾太浓,影子会动。害怕的时候,眼睛会骗人。”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理,但在这种环境下,却更显诡异和敷衍。王浩握紧了斧头,李娜不知所措,张伟眉头紧锁,继续用仪器扫描周围,却只得到一堆混乱的读数。

林砚没有参与这场混乱,她敏锐的目光扫过陈玥的帐篷,以及帐篷周围的草地。她确实没有看到任何“活过来”的符号。但是……在陈玥帐篷背阴面的边缘,靠近地面的帆布上,她似乎看到了一小片极其淡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色水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是雾气凝结,但那颜色……似乎比普通的露水更深一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污浊感。

她没有声张,只是记在心里。

陈玥的崩溃像打开了某个开关,营地本就脆弱的平衡进一步倾斜。王浩对赵磊的敌意几乎不加掩饰,张伟的研究带上了一种更疯狂的色彩,李娜彻底失去了维系队伍的信心和能力。

下午到傍晚,怪异感持续蔓延。

雾气虽然未散,但光线却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仿佛白昼被强行压缩。明明应该是午后,却已经有了黄昏的晦暗。气温骤降,呵气成霜。风完全停止了,但林间的树叶却偶尔会无风自动,发出哗啦的轻响,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掠过。

张伟的仪器开始频繁报错,屏幕闪烁,发出刺耳的杂音,最后连最基本的时间显示都开始乱跳。他尝试维修,却毫无头绪,最后颓然放弃,只是神经质地不断查看平板里存储的数据和照片,尤其是那个警示符号。

王浩开始加固自己的帐篷,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石块、树枝、甚至一些废弃的包装箱——堆在帐篷周围,构筑一个简陋的“堡垒”,行为充满了被迫害妄想。

李娜试图再次生火做饭,但打火石和防风打火机都很难点燃湿的木柴,好不容易升起一点微弱的火苗,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绿色,摇曳不定,非但不能带来温暖,反而映得人脸色发青。她最终放弃,和大家一样啃起了冰冷的粮。

赵磊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回到了自己的帐篷,拉上了门帘。但林砚注意到,他帐篷的缝隙里,始终没有透出丝毫光亮。他就像彻底融入了黑暗。

墨墨变得越来越焦躁,它不再仅仅对着森林低吼,而是不断在房车门口和窗户之间来回逡巡,耳朵竖得笔直,鼻翼剧烈翕动,仿佛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的威胁气息。林砚将夜视仪准备好,匕首放在手边,和苏辰的复合弓并排放在一起。她强迫自己吃了些东西,喝了水,维持体力。心中那份对苏辰的担忧,已经转化为一种冰冷的、全神贯注的戒备。她知道,这个夜晚,绝不会平静。

深夜,万籁俱寂,浓稠的黑暗和雾气吞噬了一切。

林砚值夜。她坐在驾驶位,夜视仪屏幕的绿光映亮她紧绷的脸。营地死寂,连王浩的鼾声和张伟帐篷里偶尔的仪器嗡鸣都消失了。墨墨伏在她脚边,身体僵硬,喉咙里滚动着持续不断的、极低沉的威胁性咕噜声,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时间一点点流逝,仿佛凝滞。就在林砚以为这个夜晚将在高度紧张却无事的戒备中度过时——

“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摩擦声,从浓雾深处传来。不是风吹树叶,不是动物跑动,更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湿滑的泥土和腐叶上被缓慢地拖行。

声音的方向……正是西北方,苏辰失踪的方向,而且正在逐渐靠近营地!

林砚瞬间握紧了匕首,心脏狂跳起来。墨墨猛地站起,毛发倒竖,对着那个方向发出了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咆哮,但奇怪的是,它没有狂吠。

拖行声越来越近,间或夹杂着枝叶被碰断的轻微脆响,以及……一种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

是人?!

林砚猛地推开车门,冰冷的雾气扑面而来。她打开强光手电,一道刺眼的光柱撕破黑暗和浓雾,射向声音来源。

光柱尽头,雾气翻滚,一个模糊的、踉跄的身影逐渐显现。

是苏辰!

但他此刻的样子,让林砚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苏辰浑身衣衫褴褛,沾满了污泥、暗红色的可疑污渍和破碎的黑色藤蔓叶片。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裂泛紫,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已经凝结发黑的血口子,半边脸颊肿起。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骨折了,用撕破的衣物和树枝粗略固定,但固定处已经被血浸透。他的右腿也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正是那拖行声的来源之一。他背上原本的弓箭和大部分装备都不见了,只有腰间还别着那把野外刀,刀鞘满是刮痕。他眼神涣散,几乎是凭借本能朝着营地的光亮(房车的灯光)方向挪动。

看到光柱和林砚的身影,苏辰涣散的眼神似乎凝聚了一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然后身体一晃,向前扑倒。

“苏辰!”林砚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墨墨比她更快,率先跑到苏辰身边,焦急地嗅着,呜咽着。

林砚迅速检查苏辰的生命体征——呼吸微弱但还有,脉搏快而紊乱,体温偏低,意识已经陷入半昏迷。她立刻架起他未受伤的右臂,奋力将他拖向房车。苏辰虽然重伤,但高大的身躯依然沉重,林砚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湿滑的草地。

他们的动静惊醒了其他人。李娜的帐篷最先亮起微光,她惊慌地探出头。接着是王浩和张伟,两人拿着武器和手电,紧张地照向这边。赵磊的帐篷……依旧一片漆黑死寂。

当看到林砚拖回来的是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苏辰时,李娜倒吸一口凉气,王浩举着斧头惊疑不定,张伟则推了推眼镜,眼神复杂地看向苏辰,又迅速瞥了一眼西北方的浓雾。

“帮忙!”林砚对李娜低吼。李娜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帮忙搀扶。两人合力,艰难地将苏辰抬进了房车。

房车门关上,将所有的惊疑、恐惧和浓雾暂时隔绝在外。

车内灯光下,苏辰的伤势更加清晰可怕。除了明显的外伤和骨折,他的脖子上、手臂的皮肤上,还有几道细长的、已经发黑溃烂的抓痕,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与黑色藤蔓造成的腐蚀痕迹有些相似,但又有些不同,更像是……被某种尖锐的、带毒或污染的东西划伤。

林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展现出惊人的专业素养。她快速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防水垫和睡袋,让苏辰平躺。先检查并保持呼吸道通畅,然后迅速处理最危急的伤口——额头伤口清创止血,骨折处重新检查固定(她用上了房车储备的更专业的夹板和绷带),那些诡异的抓痕则先用大量清水冲洗,然后涂上强效抗菌药膏并包扎,尽管她不确定这能否对抗那未知的“毒素”。

整个过程,苏辰只发出几声无意识的痛哼,始终没有清醒。

李娜在一旁帮忙递送物品,脸色苍白,手一直在抖。墨墨守在旁边,不停地舔着苏辰冰凉的手。

处理完伤口,林砚给苏辰注射了抗生素和镇静剂(来自苏辰自己的急救包),并挂上了补充电解质和能量的静脉点滴(房车内有简易医疗设备)。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情却更加沉重。

苏辰还活着,这已经是奇迹。但他伤势严重,昏迷不醒,而且显然经历了极为可怕的事情,才会变成这副模样。他究竟遭遇了什么?那些抓痕是什么东西留下的?他失踪的近三十个小时里,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又是什么支撑着他,在如此重伤下,硬是爬回了营地?

最重要的是,他的归来,是危机的暂时缓解,还是……更大风暴来临的前兆?

林砚坐在苏辰旁边,握着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冰冷的手,目光落在他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锁的眉头上。她知道,当苏辰醒来(如果他还能醒来),他所带来的信息,可能会彻底颠覆他们对这片森林的认知,也将决定他们所有人接下来的命运。

而帐篷外,浓雾依旧,黑暗深沉。王浩和张伟的帐篷重新陷入了寂静,但那种寂静之下,是更加剧烈的暗流涌动。赵磊的帐篷,依旧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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