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七点半,陈佳夕醒得比闹钟早。
她躺在床上,没动,听着客厅里隐约的声响——不是幻听,是黑球爪子踩过木地板的嗒嗒声,还有它喉咙里发出的、满足的呼噜声。
屋里只有狗的声音。
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床,推开卧室门。
客厅空荡荡的。
沙发上的被子叠成了整齐的方块,枕头放在一端。茶几上,昨晚那杯牛的杯子被洗净倒扣着。
她走到餐桌前。
白色的保温餐盒下面压着便签,字迹工整:
「燕麦粥(已调蜂蜜),溏心蛋在顶层。
胃药在旁,饭后吃。
黑球已遛,已喂,食量正常。
今有雨,伞在门后。
王松岭 6:40」
陈佳夕拿起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六点四十分。
他在她睡着后,守到不知道几点,然后在清晨六点四十分,留下了这一切,安静离开。
她打开餐盒。粥还温着,溏心蛋圆润地躺在小格子里。她坐下来,慢慢地吃。粥很软,蛋很嫩,蜂蜜的甜度刚好。
吃到一半,窗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
陈佳夕抬起头,看着雨水划过的痕迹。
她还照常去上班。但上午对着电脑上的案件报告,第十次走神。
光标停在“技术顾问:王松岭”那行字上。她脑子里飘过的,却是昨天在周明家,他蹲在少年书桌前,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讲解证据链的样子。袖口挽上去,小臂的线条净利落。
那么冷静,那么可靠。
从未变过。
“佳夕姐?”沈悉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这份笔录需要你签个字。”
陈佳夕接过笔,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佳夕姐”沈悉凑近一点,小声说,“王工……你们以前就认识啊?”
陈佳夕顿了顿:“嗯。”
“他好厉害。”沈悉眼睛亮亮的,“技术科的人都说,那些证据做得太漂亮了,本挑不出毛病。而且人看起来也挺……靠谱的。”
靠谱。
是,王松岭最大的特质就是靠谱。他说“我送你上去”,就真的送到门口。他说“我就在客厅”,就真的守到天亮。他说“证据明天给你”,就真的在清晨六点四十分,把一切都整理好,留下,然后离开。
这种说到做到的确定性,对于从小在父亲的暴怒和母亲的沉默中长大,对于习惯了世界随时可能崩塌的陈佳夕来说——
是荒漠里的泉眼。
在很多次的走神中,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
陈佳夕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对面的电视里在放午间新闻,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她听着那些社会事件,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想他昨天说话时的语气,想他推眼镜时的样子,想他看着她时,那双总是很沉静、但偶尔会泄露太多情绪的眼睛。
还有今天早上那张便签。
那么简洁,那么周全。
像他这个人一样。
下午,雨停了会儿,天色亮了些。
陈佳夕提前做完了手头的工作。她看了眼时间——五点二十。
该下班了。
她收拾好东西,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电梯下行时,镜面的轿厢壁映出她的样子:灰色西装,白衬衫,长发扎成马尾,一丝不苟。
像个检察官该有的样子。
但走到一楼大厅时,她的脚步停住了。
门口有同事在道别,有车驶过溅起水花,有刚放学的小学生叽叽喳喳地跑过去。
陈佳夕坐在车里,看着湿漉漉的街道,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启动车子,没有开回家的方向,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开去。
开得甚至有点快,不像她平时那么稳重,像在赶什么重要的约会。
但其实没有人约她。
是她自己决定的。
三十分钟后,她站在序澜科技楼下的地面停车场。
大楼灯火通明,玻璃幕墙映出傍晚灰蓝色的天空。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像一层纱。
她撑开那把深蓝色的伞,走进大堂。
前台姑娘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陈小姐!王工在实验室,需要我带您……”
“不用。”陈佳夕摇头,“我自己去。”
她记得路。十六楼,右转,最里面那间。
心跳得有点快,但脚步没停。
实验室的门虚掩着。她正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
“王工,这个阈值是不是太保守了?”一个年轻男声。
“保守是因为容错率。”王松岭的声音,冷静平稳,“‘守望’预测的是人的健康走向,不是涨跌。宁可漏报,不能误报——误报的代价可能是让一个健康的人活在恐慌里。”
“可如果漏报……”
“所以需要持续迭代模型,提高准确率,而不是降低阈值。”王松岭打断,“技术是手段,不是目的。别忘了我们为什么做这个系统。”
陈佳夕靠在门外墙上,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人。
理性到近乎固执,却在最本的地方,守着最柔软的底线。
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今天就到这儿,大家辛苦了。”
脚步声临近。
陈佳夕站直身体,在门被拉开的前一秒,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王松岭的声音。
她推开门。
实验室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年轻人,正在收拾东西。王松岭背对着门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笔,正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思索。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
看见她的瞬间,他愣住了。
笔尖在白板上顿住,留下一个小小的点。
“……陈佳夕?”他转过身,眼镜有点滑到鼻梁下,“你怎么……”
“找你。”陈佳夕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那几个年轻人好奇地看着这边。
王松岭迅速放下笔,朝他们点了点头:“你们先走。”
年轻人们识趣地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白炽灯明亮的光线下,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微尘。白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流程图,桌子上散落着草稿纸和资料。
王松岭朝她走过来,脚步有些急:“出什么事了?是案子……”
“不是案子。”陈佳夕打断他。
王松岭停在她面前,距离很近。他比她高很多,她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那你怎么……”他话没说完,目光落在她肩头——那里被雨水打湿了一小块,深色的水渍在灰色西装布料上很明显。
“伞不够大?”他眉头微皱,“还是路上风大?”
陈佳夕摇摇头。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下的淡青,看着他微微凌乱的头发,看着他因为专注工作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还有他看着她时,那种自然而然的、全神贯注的样子。
“王松岭。”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今天想了很久。”陈佳夕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从早上看到那张便签开始,到中午吃饭,到下午工作,一直在想。”
王松岭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我想周明的案子,想那些被篡改的数据,想你昨天说的话。”她顿了顿,“也想你五年前为什么走,又为什么回来。”
王松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后来我发现,”陈佳夕看着他,目光直直地落进他眼睛里,“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往前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重要的是,”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昨天给我留了伞,我今天真的用上了。”
“重要的是,你问我胃还难不难受。”
“重要的是——”她停住,吸了一口气,然后像把最珍贵的宝物捧出来一样,轻轻地说:
“我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你,然后发现……”
她抬起手,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口。
“我想亲你。”
时间仿佛静止了。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王松岭怔怔地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睁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脸。他的耳朵开始发红,从耳垂开始,慢慢蔓延到耳廓。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陈佳夕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陈佳夕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想亲你,王松岭。”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但没躲开目光。
“所以,”她又轻轻戳了戳他的口,“你要不要?”
王松岭低下头,看着她戳在自己口的手指。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滚烫。
“陈佳夕,”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压抑的震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陈佳夕毫不退缩,“我在说,我不想再猜了,不想再等了。”
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
这一次,他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倾了倾身。
距离更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王松岭,”陈佳夕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声音依旧平稳,“你给句话。要,还是不要?”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钥匙。
王松岭眼底那层冷静的壳,“咔”一声,碎了。
下一秒,他弯下腰,低下头,吻住了她。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梦。嘴唇相贴的瞬间,陈佳夕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从她的手腕移到后颈,轻轻托住。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吻渐渐加深。
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带着压抑太久的、汹涌的情感。但依旧温柔,温柔得让人想哭。
陈佳夕抬手,环住他的脖子。指尖触到他后颈的发梢,有点硬,有点扎手。
过了不知道多久,王松岭才缓缓松开她。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乱。
实验室的白炽灯在头顶亮着,明晃晃的,把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陈佳夕,”王松岭哑声叫她,气息拂过她湿润的嘴唇,“你真是……”
“真是什么?”陈佳夕抬眼,眼尾还带着红。
王松岭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但真实存在的、温柔的笑意。
“真是我人生里,”他说,“最大的变量。”
陈佳夕愣了愣,然后“噗”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抬手抹了把脸:“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变量?”
王松岭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她湿润的眼角,然后一路往下,轻轻吻掉她脸上的泪痕。
最后,贴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像叹息:
“不处理。”
“我要让她,永远在我的系统里运行下去。”
窗外,雨声潺潺。
实验室里,灯光温柔。
他们就这样拥抱着,在满墙的公式和流程图前,在堆满草稿纸的桌子旁,在这个充斥着理性与逻辑的空间里——
确认了最不理性、也最不需要逻辑的一件事。
陈佳夕想,是的。
就是这样。
不是惊天动地的告白,不是精心准备的仪式。
只是一个下雨的傍晚,她撑着他给的伞,走到他面前,说“我想亲你”。
而他弯下腰,吻了她。
像很多年前,他在雨夜的铁路桥上,对浑身湿透的她说“先跟我走”。
像现在,他在灯火通明的实验室里,对带着一身雨水气息的她,温柔地低下头。
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他们终于牵着手,站在了同一条路上。
伞还放在门口的地上,伞尖积了一小滩水。
晶莹的,映着走廊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