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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窗外的雨没有停,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把实验室里的灯光晕染得朦朦胧胧。

那个吻结束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但王松岭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手揽着陈佳夕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他的呼吸还有些不稳,温热的吐息拂在她发顶。

陈佳夕也没动。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脸还贴在他口。她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坚定的承诺。

他们就这样抱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完全转为深蓝,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都熄了又亮。

王松岭终于微微动了一下。他松开揽着她腰的手,改用手掌轻轻抚了抚她有些凌乱的长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珍视的小心。

“陈佳夕。”他低声叫她,声音还有些哑。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闷在他衬衫里。

“……我有点不敢动。”他说,语气里透出罕见的、一点点不确信,“怕一动,这个梦就醒了。”

陈佳夕抬起头,看着他。实验室的白炽灯从头顶洒下来,他的眼镜片上有细碎的反光,让她看不清他眼底全部的情绪,但她能看到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能看到他喉结轻轻滚动的轨迹。

她抬手摘下他的眼镜。

他的眼睛完整地露了出来——深棕色的瞳孔,睫毛很长,眼尾有淡淡的倦意,还有此刻毫不掩饰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陈佳夕把眼镜折好,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她踮起脚,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睛。

“不是梦。”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真的在这里。”

王松岭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慢慢退开半步,但手还牵着她的手,十指紧扣。他看了看四周——写满公式的白板,堆着资料的桌子,嗡嗡运转的服务器机柜。

“在这儿……”他低笑了一声,摇摇头,“在这儿表白。我真是……够没情调的。”

陈佳夕也笑了,握紧他的手:“很王松岭的情调。”

她拉着他走到窗边,那里有张放着几盆绿萝的小桌子,旁边有两把转椅。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也拉过另一把椅子,和他面对面坐下。

雨在窗外下着,实验室里只剩下机器低沉的嗡鸣和他们的呼吸声。

“王松岭。”陈佳夕看着他,“我们可以聊聊天吗。”

他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聊什么?”

“聊聊……聊聊这五年。”她轻声说,“我一直没敢问……但刚才你说‘怕这个梦醒’的时候,我突然想知道了。”

王松岭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的雨夜。

“这五年……”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我活得像一台调成了静音模式的机器。”

陈佳夕的心微微揪紧。

“按时起床,按时睡觉,按时去实验室。做研究,写论文,开会。一切都有精确到分钟的程表。”他说,“连吃饭也是——每周一到周五中午吃三明治,周末才会换一次口味。因为这样效率最高,最不需要思考。”

他转过头看她:“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潜意识。晚上做梦,十次有八次会梦见你。有时是在王家书房教你做题,有时是我们第一次去看电影,你往我嘴里塞爆米花。有时……”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有时是最后一次见面,你站在门口,我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你说‘没有’,然后关上门。”

陈佳夕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每次梦醒,”他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分析实验数据,“我都会立刻打开手机,看有没有你的消息——即使知道不会有。然后看时间,换算时差,算你那边是几点,在什么。是刚起床,还是已经去上班了,还是……在加班。”

“那段时间,”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的生物钟都被你的时差调乱了。”

陈佳夕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后来我找到了一个办法。”他说,“我建了一个加密的志,每天记录。不是写记,是写……观测记录。”

“观测记录?”

“嗯。”他点头,“‘目标今发布新论文,研究领域符合预期发展趋势。’‘据间接渠道了解,目标已独立负责案件,职业进展顺利。’‘目标今晚餐或为面食,依据:同城天气转凉,符合目标季节性饮食偏好。’”

他说着,声音里带了一点听不出的笑意:“像个变态跟踪狂,是不是?”

陈佳夕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

“一开始我以为,这样记录是为了确认你过得好。”王松岭继续说,“后来我发现不是。是我需要这种‘观测’来维持一种幻觉——就好像我还在你的生活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参与。”

他握紧她的手,力道微微加重:“陈佳夕,这五年,我从来没有一刻停止爱你。也没有一刻停止规划要怎么回来,回到你身边。”

他看向她,眼神坦荡而坚定:“我拒绝过三个顶尖实验室的永久职位,因为常驻地不在国内。我提前半年完成博士论文,就为了能早一点回来。我加入序澜,一个很重要的条件是常驻地必须在国内。”

陈佳夕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滚烫地滑过脸颊。

“那你呢?”王松岭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你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陈佳夕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我……也很像一台机器。”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每天就是工作,加班,回家,遛黑球。偶尔去看我爸妈,或者跟陈砺吃饭。生活规律得像一张Excel表。”

“一开始那半年最难熬。”她轻声说,“经常半夜醒来,以为还在王家,伸手想摸放在床头的水杯,摸到的却是冰冷的墙壁。然后才想起来,哦,我搬出来了。”

王松岭的手指轻轻收紧。

“黑球是我那段时间唯一的支点。”陈佳夕笑了笑,眼里带着泪光,“我给它喂食,遛它,给它梳毛。它每次听到脚步声就跑到门口,摇着尾巴等——虽然大多数时候等来的都不是它想等的那个人。”

她顿了顿:“但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你。我屏蔽了所有可能看到你消息的渠道,但我留着你送我的那支钢笔。我删掉了手机里我们所有的合照,但电脑深处还存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你写给我的第一份‘生存协议’。”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王松岭,我这五年一直在等。不是坐在原地傻等,而是一边往前走,一边等。等我自己变得更好一点,等我有勇气回头看看,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可能。”

“但我心里,”她声音颤抖,“其实一直都知道。如果你回来了,如果还有机会……我本没有办法拒绝你。就像十七岁那个雨夜,你说‘这里雨大,冷’,你走在前面,我就真的跟你走了。”

她说完,实验室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只有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王松岭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圈一点点泛红,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然后,他忽然松开她的手,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陈佳夕愣住了:“王松岭?”

他没回答。

她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看见他抬手,很快地、用力地抹了一下脸。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带着压抑的哽咽,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他在哭。

这个认知让陈佳夕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了。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后,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衬衫布料下,肌肉紧绷着,身体微微发抖。

“对不起……”她轻声说。

王松岭摇摇头,没说话,只是伸手覆上她环在他腰上的手,紧紧握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他转过身,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是眼神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声音沙哑,“我不该走。就算走,也该把话说清楚,不该留你一个人……”

“都过去了。”陈佳夕打断他,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现在我们都在这里,这就够了。”

王松岭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很轻地吻了吻她的手背。

然后,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陈佳夕。”他低声说。

“嗯?”

“以后……”他顿了顿,“以后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

“好。”陈佳夕毫不犹豫地回答。

“有任何问题,任何想法,任何不舒服,都要说出来。”他继续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读誓言,“不要憋着,不要自己扛,不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推开我。”

“好。”

“我也会这样。”他睁开眼,看着她,“我会努力学会表达,学会沟通。不会再用自以为是的‘为你好’伤害你。”

陈佳夕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笑着点头:“好。”

王松岭看着她,终于也露出一个笑容——一个完整的、放松的、带着泪意的笑容。

他伸手,重新把她拥进怀里。这一次的拥抱比之前更紧,更踏实,像是要把五年的空缺都补回来。

陈佳夕鼻子发酸,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泪意,却异常清晰:

“我这五年……搬了三次家。每次收拾东西,都会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想:这里不是家,那里也不是。”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他:

“王松岭,我现在知道了。没有你,哪里都不是家。”

这句话像一颗最温柔的,精准地击中了王松岭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他整个人都顿住了,像是被这句话里沉甸甸的重量和毫不掩饰的依赖砸得有些眩晕。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圈瞬间又红了。这一次,他没有别开脸,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让那些汹涌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然后,他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也是。”

只有三个字。

却重得像一生的承诺。

实验室的白炽灯安静地亮着,在两人相抵的额头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深夜的城市陷入一片温柔的寂静。

过了很久,王松岭才微微退开一些,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珍惜地摩挲着她的眼角,他低声说:“以后,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陈佳夕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滚烫的、释然的眼泪。她说不出话,只是用双手紧紧抓住他前的衬衫布料,像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王松岭任由她抓着,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轻抚她的后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也像在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两人就这样在满墙的公式和流程图前,在堆满草稿纸的桌子旁,在这个充斥着理性与逻辑的空间里——

用最不理性、也最不需要逻辑的方式,把“家”这个字,重新锚定在了彼此的生命里。

两人又抱了一会儿,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该回去了。”王松岭看看时间,“你明天还要上班。”

“嗯。”陈佳夕点点头,却还赖在他怀里不想动。

王松岭失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走吧,我送你。”

他帮她穿上外套,自己拿了伞。走到门口时,陈佳夕忽然拉住他的衣袖。

“王松岭。”

“嗯?”

陈佳夕踮起脚,王松岭几乎同时心领神会地低下头,让她轻轻吻到了自己的嘴唇。这一次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水面。

“这是晚安吻。”她笑着说。

王松岭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这也是晚安吻。”

两人相视而笑,然后牵着手走出实验室。

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盏盏熄灭。

像一条时光隧道,从过去,通向现在,再通向那个他们终于可以并肩走下去的未来。

电梯里,陈佳夕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明天见。”

“明天见。”王松岭握紧她的手。

雨后的夜晚,空气清冽湿润。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但这一次,两个影子紧紧挨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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